高台之上，朱元璋那深不見底的視線，從藍玉那張狂放不羈的臉上移開。
他沒有說話。
這位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大明開國之君，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見了化為廢墟的奉天殿，那斷裂的橫樑和破碎的琉璃瓦，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一種荒唐而慘烈的光。
他看見了癱軟在地的朱允炆，那個他原本屬意的皇太孫，麵無人色，衣冠不整，眼中隻剩下空洞的恐懼。
他看見了不遠處那一攤模糊的血肉，屬於黃子澄，一個他親自提拔的翰林學士，一個在幾刻鐘前還在高談闊論國之大道的臣子。
他看見了狂傲的藍玉，和他身後那群眼神炙熱、戰意昂揚的淮西武將。
他們的腰桿挺得筆直，彷彿又回到了金戈鐵馬的戰場。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到了一切的源頭——那個手提石獅、渾身浴血的少年，他自己的親孫子，朱允熥。
少年桀驁地站在那裡，血與塵混雜在他的衣袍上，他腳下的金磚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微微揚著下巴，那神態跟這天地間的一切，都不配入他的眼。
一陣帶著塵土腥氣的風吹過廣場，從坍塌的殿頂捲起一陣灰塵，簌簌落下。
幾點灰白的塵埃，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朱元璋那件布衣龍袍上。
這件龍袍沒有繁複的綉紋，隻是用料好些的尋常布衣，是他為了提醒自己不忘根本而常穿的。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沒有發怒，也沒有斥責，這種超乎尋常的平靜，比雷霆震怒更加令人感到壓抑。
就在這氣氛凝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當口，朱元璋伸出那隻布滿老繭、曾經揮舞過馬鞭、也曾執掌過屠刀的手，輕輕地撣了撣肩頭的灰塵。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從容鎮定，一如在鄉間田埂上，撣去衣角的泥土。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廣場上所有官員都感到有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朱元璋身後三步遠的位置。
他悄無聲息地立著，身形與陰影幾近相融，唯有按在腰間綉春刀上的手青筋微露，表明他能在任何一瞬發動雷霆一擊。
朱元璋沒有理會仍在叫囂的藍玉，也沒有去安撫嚇壞的文官。
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
他走下了漢白玉台階，走下了那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丹陛。
擋在他麵前的官員們，不論是文是武，都駭然向兩側退開，硬生生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朱元璋的布鞋踩在碎裂的金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堅實。
他一直走到了那灘屬於黃子澄的血肉麵前，停下了腳步。
濃鬱的血腥味撲麵而來，刺激著人的鼻腔。
朱元璋低頭看了片刻。
他看的不是屍體，而是那頭被當做兇器的石獅子。
獅子的一角沾染著紅白之物，靜靜地臥在那裡，已然完成了它的使命。
片刻之後，他擡起頭再看向朱允熥。
整個奉天殿廣場，安靜得能聽到每個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中，透出不容辯駁的威嚴。
“允熥。”
他喊著孫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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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咱，為何要殺他？”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這個問題，將決定朱允熥的生死，決定淮西武將集團的命運，甚至決定大明未來的走向！
朱允熥擡眼看向自己的皇爺爺，他的回答簡單又直接，沒有絲毫的辯解和掩飾，隻在陳述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該死。”
“他想讓孫兒死，孫兒就讓他先死。”
這番話語，帶著一種野蠻而原始的邏輯，讓所有飽讀詩書的文官都感到了強烈的不適。
朱元璋的麵容沒有變化，他繼續追問，伸手指了指身後那片宏偉的廢墟。
“奉天殿呢？”
“這殿，也是他該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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