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字希直,又字希古,時人稱其為“正學先生”。
他是當今天下,所有讀書人公認的精神領袖。
其學問之淵博,品行之方正,在整個大明朝,都無人能出其右。
但同時,他也是一個迂腐、固執到了極點的人。
在他的世界裡,“禮法”與“道統”,是支撐天地運轉的根本,是區分人與禽獸的唯一標準。
這兩樣東西,比他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一萬倍。
黃子澄被當殿砸死,韓克被連人帶門扔出東宮,戶部尚書張昺和三法司主官,被一根柱子的殘骸逼著籤押畫押……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方孝孺看來,已經不是簡單的皇孫胡鬧了。
這是禮崩樂壞!是人倫顛倒!是國之將亡的徵兆!
尤其是他的學生,他寄予了厚望,認為能夠成為一代仁君聖主的朱允炆,在奉天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受此奇恥大辱。
作為老師,方孝孺自覺顏麵無光,更覺得是自己教導無方,才讓妖孽橫行。
他有責任,撥亂反正,重塑乾坤!
他沒有像其他文官一樣,寫那些雪片般的彈劾奏章。
在他看來,對一個已經喪失人性的“瘋子”而言,奏章,不過是一堆廢紙。
用嘴皮子,是無法喚醒一頭野獸的。
他決定,親自去一趟東宮。
他要去見一見那個三皇孫。
他要用自己最引以為傲的武器——那傳承了千年的聖人學問,去“教化”這個誤入歧途的皇孫。
他堅信,再如何野蠻的人,在真正的“道”與“理”麵前,也終將羞愧屈服,無地自容。
為了這次“教化”,方孝孺舉行了一場近乎於儀式的準備。
他先是命家僕備好熱水,仔仔細細地沐浴更衣,彷彿要洗去塵世間的一切汙穢。
隨後,他換上了一身嶄新且最為莊重的深色大儒袍服,那寬大的袖袍和嚴謹的衣冠,是他捍衛“道統”的鎧甲。
他對著銅鏡,用一把牛角梳,將自己那三縷引以為傲的長髯,梳理得根根分明。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讓任何家丁或隨從跟著。
他隻身一人,雙手捧著一本被摩挲得邊角發亮的《春秋》,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府門,步行前往東宮。
他此行,懷揣著一種一去不回的悲壯。
在他心中,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如果那個皇孫朱允熥冥頑不靈,繼續沉淪於暴力與野蠻之中,那他便效仿古代的先賢,以死明誌!
他將用自己的鮮血,濺灑在那東宮的門前,用自己的性命,來捍衛聖人道統的最後尊嚴!
當方孝孺不疾不徐地抵達東宮門前時,他看到了那觸目驚心的門洞,以及那些正在忙碌地清理著碎石瓦礫的工匠。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中那股厭惡之色,幾乎要凝為實質。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扇被毀壞的宮門,更是被撕碎的“禮”!
他沒有像之前的都察院禦史韓克那樣,站在門外高聲叫喊,宣讀罪狀。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片狼藉之前,身形筆直如鬆,手捧著經書,自有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什麼都不用說,他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種最嚴厲的無聲詰問。
守在門口的王琛,在看到這位大儒的身影時,隻覺自己的頭皮發麻。
又是來找麻煩的!
而且,來的還是個天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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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克、張昺那些人,雖位高權重,但終究是官僚體係的一環。
可眼前這位,是天下讀書人的臉麵,是文官集團的精神圖騰!
打了他,罵了他,就等於與天下所有讀書人為敵!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個後果,就算是吳王殿下,也承擔不起啊!
王琛不敢有絲毫怠慢,連滾帶爬地跑進院內通報。
此時的朱允熥,正在院子裡的空地上練力。
他赤著上身,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一身如鐵水澆鑄般的虯結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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