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著祖宅罷。
年紀大了，不願再奔波，平日也好為老爺太太掃墓，順道看看我那老婆子的墳。”
高天賜問道：“根嬸走後，你便未再尋伴？”
根叔苦笑：“不曾動過這念頭。
年輕時虧欠她良多，如今懊悔也遲了。”
高天賜正色道：“往後收來的租子不必再交我，留著你養老罷。
如今我不缺銀錢，謀生亦非難事。
你是家中老人，這些權作犒賞。”
根叔慌忙推辭：“這如何使得？並非小數目。”
高天賜不容置疑地擺手：“無妨。
說實在的，不知戰火何時蔓延至此，你須早作轉移的打算。
我原想勸你提前往西南去。”
根叔憂心道：“當真要打過來麼？咱們的產業是否該變賣了？否則到時便成廢紙。
聽聞那邊是要將這類物事充公的。”
高天賜道：“我在魔都、金陵、陪都的別墅，待我離去後你陸續變賣。
祖宅和田產留著，商鋪儘數出手。”
根叔點頭應下，眼中浮起悵惘：“真舍不得離開啊。
倘若往後小玲能為少爺添個一男半女，我也算後繼有人了。”
小玲聞言頰染緋紅。
她自幼傾心少爺，卻也知曉絕無成為高太太的可能。
從前的高天賜心性剛正，從未動過這般念頭，滿心皆是保家衛國。
她隻得嫁作人婦，未料命運流轉，竟還有這般機緣。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窗台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她將熨燙平整的襯衫掛在衣架上，指尖撫過領口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早知道該多等幾年的，她在心裡默默想著，如今以這樣的身份留在少爺身邊，他嘴上不說，心底怕是早已生出芥蒂。
可這念頭隻盤旋了片刻，便被胸腔裡湧起的暖意驅散了——能這樣近地看著他，終究是歡喜的。
高天賜並未察覺她那些曲折的心事，隻隨口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你看著我長大，我自然要為你養老送終。”
站在一旁的根叔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少爺的心意我明白，從來都不曾懷疑過。
隻是不知明日我是該回老宅去，還是留在這兒幫襯著您？”
“明日就動身吧，”
高天賜轉過身，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際，“帶上小玲一道回去。
我這兒還有些事情要處置，人多反而不便。
等一切料理妥當，自會接你們一同往西南去。”
根叔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夜色降臨時，小玲備好了簡單的飯菜，三人沉默地用罷晚餐。
他獨自上樓進了書房，拉開抽屜，裡麵整齊碼放著的百根金條在燈下泛著冷清的光。
他歎了口氣，將它們重新收好。
不多時，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
小玲抱著換洗衣物站在門邊，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少爺，讓我服侍您沐浴更衣吧。”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身邊的小丫頭對他百依百順，那份從童年時代便悄悄滋長的情愫，此刻化作無言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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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長輩早早定下的通房丫鬟，隻是當年他一腔熱血都傾注在救國大業上，從未留意過那雙總追隨自己的眼睛。
晨光透過紗簾照進來時，小玲已經備好了洗漱的溫水與疊放整齊的衣衫。
他更衣下樓，餐廳裡飄著米粥的清香。
用過早飯，他駕車將根叔和小玲送至火車站。
月台上告別的揮手漸漸模糊在後視鏡裡，他調轉車頭，徑直朝花旗銀行駛去。
租界雖已不複存在，那座花崗岩砌成的銀行大樓依舊矗立在街角。
他將車停穩，步入寬敞而冷清的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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