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心灰意冷、不願再留在軍中的兄弟，一起走出了那座象征著權力與秩序的軍營。
腳步沉重，卻異常堅定。
沒走出去多遠，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少帥的副官追了上來，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林振邦手裡。
“少帥讓給你的。”副官看著他，眼神複雜，“少帥還讓給你帶句話：‘混出個人樣來！再碰到你，要是混得不咋地，我踢你！’”
林振邦捏了捏布包，裡麵是硬邦邦、圓滾滾的五百塊大洋。這是一筆巨款，足夠在鄉下買幾十畝好地，當個富家翁。這也是少帥的一份心意，一份期許，或許，還有一絲未能保全他們所有人的歉意。
幾個兄弟一合計，天下之大，既然不當兵了，總得有條活路。關內機會多，不如就去北平闖闖看。但除了林振邦是“老哥一個，光棍一條”外，其他幾人都有家眷需要安頓。
在臨時落腳的客棧裡，林振邦二話不說，打開了布包，白花花的銀元晃得人眼花。他數出五十塊，揣進自己貼身的衣兜裡，然後將剩下的四百五十塊，推到了那五個兄弟麵前。
“哥幾個，拿著。”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安頓好家裡老小，別讓婆娘孩子餓著。等你們忙活完了，再來北平找我。”
“振邦，這……這太多了！這是少帥給你的！”一個兄弟急忙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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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話！”林振邦一瞪眼，“咱們是過命的交情！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趕緊拿著，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
最終，兄弟們紅著眼眶收下了錢。他們約定，林振邦先走一步，到北平站穩腳跟後，就給留下地址，他們隨後就到。
孤身一人踏上南下的火車，林振邦心裡並非全無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掙脫束縛後的茫然與一絲對未來的微渺希望。他揣著懷裡那八十塊大洋，這是他全部的家當，是他在北平立足的初始資本。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人心之險惡，遠勝於戰場上的明槍暗箭。火車上人擠人，氣味混雜，他靠著車窗假寐。恍惚中，感覺有人蹭了自己一下。起初沒在意，等到了站，隨著人流擠出車廂，下意識地一摸懷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那個裝著他四十塊大洋的錢袋，不翼而飛！
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他猛地回頭，看向洶湧的人潮，哪裡還有那小偷的影子？他媽了個巴子的！終日打雁，讓雁啄了眼！在戰場上槍林彈雨都沒皺過眉頭的林振邦，此刻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恐慌和憤怒。若不是他多了個心眼，把買完票剩下的六十塊大洋分了兩處存放，氈帽裡藏了二十塊，他真就得一路要飯來北平了！
靠著那藏起來的二十塊大洋，他憋著一股幾乎要將自己點燃的邪火，總算捱到了北平。
此刻，站在前門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裡，看著兩旁低矮的店鋪、飄揚的幌子、以及遠處巍峨的正陽門城樓，林振邦狠狠地咬了咬後槽牙。初春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但他心裡卻有一股火在燒。
丟了錢，折了銳氣，但他林振邦還沒倒！少帥那句話言猶在耳——“混出個人樣來！”他不能就這麼認栽了。
“操！”他又低低地罵了一聲，不知是罵那該死的小偷，還是罵這捉弄人的命運，亦或是給自己鼓勁。他緊了緊身上的皮襖，把氈帽往下拉了拉，邁開腳步，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卻又不肯低頭的孤狼，一頭紮進了北平城巨大而陌生的街巷深處。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著。北京的街道，胡同套著胡同，彎彎繞繞，像個巨大的迷宮。黃包車夫拉著客人吆喝著穿梭，賣豆汁、焦圈的小攤冒著熱氣，留著辮子的前清遺老和剪了短發的新派學生擦肩而過，偶爾還能看到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灰色軍服的巡警，一切都透著一種光怪陸離的新奇，卻又帶著一種無形的排斥感。
他需要找個地方住下來，最便宜的大車店也好。那二十塊大洋，必須精打細算。
正走著，拐過車站旁一個雜貨攤，前麵一陣吵嚷打罵聲吸引了他的注意。隻見三四個流裡流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黃包車夫拳打腳踢。車夫年紀和他相仿，瘦削，蜷縮著護住頭，黃包車被踹得歪倒，車燈破碎。
“小兔崽子！懂不懂規矩？這地界是你能來的？”
“敢搶爺們的活兒？砸了你的車！”
罵聲汙穢，拳腳凶狠。
周圍有人圍觀，卻無人上前。
林振邦眉頭擰緊。他不想惹事，自身難保。但那以多欺少的場麵，那車夫的無助，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他想起了巨流河邊被圍剿的弟兄。
“媽了個巴子的！”他低罵一句，幾步跨過去，聲音冷硬：“幾個打一個，算他媽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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