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被他爹看得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三寶爹一看這反應，什麼都清楚了。他胸口起伏了兩下，像是在壓著火氣，沒立刻發作，而是沉聲道：“等著我。”說完，轉身去櫃台那邊交了今天的車份錢。
交完錢回來，三寶爹看也不看兩人，悶頭就往外走。三寶和林振邦對視一眼，隻能默默地跟在後麵。
胡同裡光線昏暗，初春的傍晚還有些涼意。三個人前一後地走著，氣氛沉默得有些壓抑。隻有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
走到離家不遠的一個拐角，三寶爹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昏黃的光線下，臉色顯得格外嚴肅。他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他親兒子，憨直衝動；一個是兒子的救命恩人，也是他頗有好感的晚輩，沉穩卻似乎藏著心事。
“你們倆……”三寶爹開了口，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膽子是真肥了啊！什麼事都敢往前湊？那是你們該摻和的事嗎？！”
他先看向三寶，語氣又急又怒：“那是車行之間搶地盤！是李彪子那種刀頭舔血的人！你們這些拉車的，跟著瞎起什麼哄？你以為那是鬨著玩呢？今天那是運氣好！真要打出火來，刀槍無眼，缺個胳膊斷條腿，你後半輩子怎麼辦？拉不了車，你喝西北風去？讓你娘和你弟弟妹妹跟著你餓肚子？”
三寶被他爹劈頭蓋臉一頓訓，臉漲得通紅，想辯解又有些理虧，隻能小聲嘟囔：“不是……三爺說了，受傷他管……”
“他管？！”三寶爹像是被這句話點著了火，聲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壓低，怕被鄰居聽見，但裡麵的怒氣和痛心卻更明顯了，“他劉三爺拿什麼管？給你幾塊大洋湯藥費就叫管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拉不了車，幾塊大洋夠乾嘛的？他能管你一輩子？！”
他喘了口氣，像是要把積壓了多年的見識和擔憂都倒出來：“孩子，你把事想得太簡單了！劉三爺要是真那麼仁義善良，他能攢下同鑫車行這麼大的家業？這四九城裡，吃車行這碗飯的，哪個手上是乾乾淨淨的？是，他對咱們這些老老實實交車份的車夫，還算講規矩，那是因為咱們是他吃飯的根本！可對那些擋了他路、跟他搶食的人，你看他手軟過嗎？”
三寶爹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林振邦，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沉重：“小林，你比三寶年紀大，經的事也該多點。三寶傻，往前衝，你怎麼也不攔著點，還跟著一起去了？這種事，躲還來不及，哪有往上湊的道理？”
林振邦知道三寶爹這是關心則亂，話裡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後怕和擔憂。他誠懇地道歉：“李叔，您別生氣，今天這事……是我沒考慮周全。以後不會了。”
三寶爹看著林振邦誠懇的臉，歎了口氣，還想再說什麼。他是真把林振邦當子侄輩看待，覺得這孩子穩重可靠，今天這事辦得實在有些欠考慮。
就在這時，一直低著頭挨訓的三寶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像是鼓足了勇氣，打斷了他爹的話：“爹！你說林哥乾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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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寶爹一愣。
三寶臉還紅著，眼睛裡卻有了些淚光，不是因為委屈，更像是急切和一種想要證明自己的倔強：“今天是我要去的！林哥是因為我才跟去的！要不是林哥，我早就被人開瓢了，現在說不定都躺醫館裡了！”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哽，卻異常清晰：“我想去，是因為三爺說免三天車份！爹，三天車份，差不多就是一塊大洋！我算過了，我省著點，加上這三天的嚼穀，我能攢下差不多兩塊錢！兩塊錢啊爹！夠給家裡買多少斤棒子麵？夠給弟弟妹妹扯塊新布做件衣裳了！”
三寶越說越激動，仿佛要把平日裡壓在心底的、對貧窮的無奈和對改善家境的渴望都傾吐出來：“而且，剛才三爺說了，今天去的，免半個月車份！半個月！爹，我使使勁，跑勤快點，這半個月我能攢下七八塊錢呢！”
他看著他爹，眼神裡有年輕人的熱血，也有生活重壓下的算計：“我知道危險，我知道咱們就是小老百姓！可小老百姓就不想日子過好點嗎？有機會多掙點、攢點，我為什麼不能去？受了傷三爺管湯藥，還能免車份，這買賣……我覺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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