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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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永定河的水，表麵平緩，底下卻藏著說不清的暗流。自那日從虎坊橋回來，林振邦便有意無意地避開那片區域，每日裡隻按部就班地拉車、交份、回他那日漸像樣的小窩。後背的淤青漸漸散了，隻留下兩塊淡黃色的痕跡，提醒著那場短暫的紛爭。
這天清晨，他照例拉車出門，卻沒往熟悉的商業區去，車把一拐，徑直朝著南城天橋的方向。他心裡存了個念頭：關外的兄弟眼看就要到了，自己來北平這些時日，除了拉車、打架、埋箱子，竟還沒好好看過這四九城裡最熱鬨、最草根的地界。今日便當是偷閒，也替那些還沒來的兄弟先瞧瞧。
還沒到天橋，喧囂聲就像潮水般湧了過來。那是一種混雜了無數聲響的、熱騰騰的、帶著塵土和食物氣味的聲浪。林振邦放慢了腳步，拉著車擠進人流。
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偌大的空場，被各式各樣的棚子、場子、攤子填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見地皮。人流摩肩接踵，穿著短打的苦力、挎著籃子的婦人、留著辮子的老頭、穿著學生裝的青年……三教九流，都彙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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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黃！艾窩窩！冰糖葫蘆嘞——”
“磨剪子嘞——戧菜刀——”
“大力丸！專治跌打損傷，腰腿酸痛！”
叫賣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嗓門亮。賣吃食的攤子冒著滾滾白氣，炸糕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豆汁的酸餿味混著焦圈的焦香，鑽進鼻子。林振邦抽了抽鼻子，這氣味陌生又鮮活，和關外凜冽的風雪、行軍的夥食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他的目光很快被場子裡的玩意兒吸引過去。那邊空地上圍著一大圈人，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林振邦把車靠在一邊鎖好，也湊過去瞧。隻見圈子裡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畫得花花綠綠，頭上歪戴著一頂破烏紗帽，身上一件褪了色的戲袍補丁摞補丁，正捏著嗓子，用那種半文半白、滑稽誇張的調子唱著：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哪——”
唱的是《空城計》，可那身段、那表情，全然不是那麼回事。袖子一甩，露出半截黑胳膊；邁個台步，差點把自己絆個趔趄。圍觀的眾人卻不以為忤，反而爆發出更響亮的笑聲和叫好聲，銅子兒像雨點似的扔進場子裡。
旁邊一個看熱鬨的老頭，見林振邦看得出神，主動搭話：“爺們，頭回見？這是‘雲裡飛’，唱滑稽二黃的，專學馬連良馬老板，可你瞧他那扮相……嘿，樂嗬就行！”
林振邦點點頭，確實樂嗬。這雲裡飛唱得荒腔走板，動作滑稽突梯，可那股子潑天的熱鬨和生命力，卻實實在在感染了人。在關外，在軍營，何曾見過這等隻為逗人一樂、混口飯吃的活法？
他繼續往前溜達。又一個場子，人也不少。場中站著個麻臉漢子，三十多歲，手裡拿著兩片牛胯骨，上麵係著紅綢，綴著銅鈴。隻見他雙手翻飛，牛胯骨敲擊得劈啪作響，銅鈴嘩楞楞脆響，嘴裡更是快得像爆豆，一套一套的吉祥話、俏皮話脫口而出，見什麼人說什麼詞兒，逗得圍觀的人前仰後合，紛紛解囊。
林振邦心裡嘖嘖稱奇。他久在關東，軍營裡都是硬碰硬的廝殺漢，市井中也多是直來直去的買賣，何曾見過這等憑嘴皮子、身段、怪相就能掙來吃喝的本事？這天橋，真像個光怪陸離的萬花筒，把北平城底層最鮮活、最頑強的生計百態，一股腦兒攤開在太陽底下。
他還看到了撂跤的場子，兩個赤膊漢子角力，筋肉虯結；看到了拉洋片的，一個大箱子，看客湊在鏡孔前，裡麵變換著西湖景、上海灘的畫片，拉片的人唱著荒誕的小調；看到了耍猴的、變戲法的、練把式的……每一個場子周圍都聚著一圈人，每一個圈子裡都蒸騰著同樣的、簡單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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