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在手下麵前那點殘存的凶狠蕩然無存，隻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陳宗堯的匕首停在了離他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冷冰冰地看著他。
林振邦擺了擺手，示意陳宗堯稍等。他走到床邊，看著癱軟在病床上、如同爛泥般的麻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溫和，卻更讓人心底發寒的笑容：“宗堯，乾啥呢？沒看見麻爺都沒躺好？還不趕緊把麻爺扶起來？。”
陳宗堯收回匕首，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抓住麻臉病號服的衣領和後腰，毫不費力地將他從地上提溜起來，重新放回病床上。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牽扯到麻臉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叫出聲。
麻臉癱在病床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看著眼前這兩個關外口音、行事狠辣果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生荒子”，心裡最後一點僥幸和怨恨都被恐懼取代了。他現在徹底相信了，白天那個老頭說要埋了他，絕不是嚇唬人；眼前這個年輕的林爺說要殺他，也絕對說到做到。這些人，是真敢殺人，也真會殺人！
林振邦拉過剛才那手下坐的椅子，在病床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驚魂未定的麻臉：“麻爺，您看，這事兒鬨的。咱們本來可以好好說，非要走到這一步。現在呢，我要是就這麼放了您……您這張臉往哪兒擱？您麻爺在崇文門，好歹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這條命……是不是也不能不值錢了吧？”
麻臉聽出了話裡的意思，這是要“賠償”，要“買命錢”！他哪裡還敢猶豫，連忙道：“值錢！值錢！林爺，我……我在崇文門那邊，還有個煤廠！雖然不大，但機器、地方都是現成的！我……我轉給您！還有……還有我手頭還有五百大洋！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都給您！隻求林爺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他說著，掙紮著想坐起來作揖，卻又牽動傷口，疼得直吸冷氣。
“煤廠？五百大洋？”林振邦微微挑眉，手指輕輕敲著椅子扶手，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您麻爺在崇文門經營這麼多年，賭坊看著，窯口占著，保護費收著……就這點身家？麻爺，您這誠意，可不太夠啊。是覺得我林振邦好糊弄，還是您這條命……就值這個價？”
麻臉急得都快哭出來了，賭咒發誓：“林爺！天地良心！我真沒騙您！那賭坊我就是個看場子的，大頭都得上交，落不到我手裡多少！窯口的錢也都得打點上下！就這個煤廠，還是我瞧著來錢穩當，新近才置辦下的，本錢投進去還沒見回頭錢呢！手頭這五百大洋，真是我最後的老底了！林爺，您信我！真沒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一邊說，一邊痛哭流涕，臉上的鼻涕眼淚混著紗布滲出的血水，模樣淒慘到了極點。
林振邦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眼神深邃，仿佛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病房裡一時間隻剩下麻臉壓抑的哭泣和喘息聲，以及牆角那個昏迷手下細微的鼾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振邦才緩緩開口，語氣似乎鬆動了一些：“麻爺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行吧。我林振邦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那煤廠，就算是你手下人砸我煤廠的補償。那五百大洋……”
他頓了頓，麻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就自己留著吧。”林振邦接下來的話讓麻臉一愣，“養傷治病，哪兒不用錢？就當是咱們不打不相識，交個朋友。你說呢，麻爺？”
麻臉徹底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要錢？還交朋友？他看著林振邦平靜無波的臉，完全猜不透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裡反而更加恐懼。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振邦仿佛沒看到他眼中的驚疑，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畢竟，以後我林振邦還要在崇文門這塊地界上做生意，少不了還得仰仗麻爺您照應一二。都在一個鍋裡攪勺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鬨得太僵，對誰都沒好處，是吧？”
麻臉張了張嘴，想順著說“是是是”，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遲疑和恐懼：“林爺……我……我能同意，我當然一萬個同意！可是……可是我怕……彪爺那邊……他不同意啊！”
他終於說出了最大的顧慮。李彪子，才是他真正的靠山，也是崇文門一帶更深的地頭蛇。他麻臉今天可以認栽服軟，但李彪子丟了這麼大麵子，會不會善罷甘休？麻臉自己心裡都沒底。
林振邦聽到“彪爺”兩個字，眼神微微一閃，但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反而更加和煦：“麻爺同意就行。彪爺那邊……是麻爺您和彪爺的事，也是我和彪爺的事。不勞麻爺您太過操心。”
他站起身，俯視著麻臉，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怎麼？麻爺是覺得，我林振邦的麵子不夠大，不配跟麻爺您交這個朋友？還是說……麻爺心裡，其實還是想著，等傷好了，再找彪爺撐腰，繼續跟我過不去？”
最後一句，殺氣隱隱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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