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章 萬家鎮（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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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降時，陳東和張西的馬蹄踏進了萬家鎮。
鎮子比他們想象中更熱鬨——或許是因為周家這場婚宴。沿街的鋪麵都掛起了紅燈籠，光暈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成河。越往北走，人聲越鼎沸，空氣中彌漫著酒肉香氣，混著山西老陳醋特有的酸香，讓兩個漢子的肚子裡咕咕作響。
陳東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燈火通明的宅院，喉結上下動了動。
那不是尋常宅院。五進的大院，門樓高得能跑馬，兩尊石獅子在燈籠映照下張牙舞爪。最驚人的是門前那片空地——不，那簡直是個小廣場。此刻密密麻麻擺滿了八仙桌，一眼望不到頭。桌桌坐滿了人，猜拳聲、笑罵聲、碗碟碰撞聲，混成一片沸騰的海。
“我的娘……”張西喃喃道，“這得擺了多少桌？”
陳東沒接話。他先掃視四周——這是多年偵察養成的習慣。東側有條窄巷，西邊是片柴垛，南麵來的大路他們剛剛走過，北邊就是周家那扇朱漆大門，此刻敞開著，能看見裡頭更亮堂的燈火，和影影綽綽的人影。
“下馬。”陳東低聲道。
兩人把馬拴在巷口的栓馬石上，拍了拍馬脖子，這才混入人群。他們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著趕路沾的灰，看起來就和鎮上來吃流水席的佃戶、夥計沒什麼兩樣。
在第三排靠邊的桌旁，他們看見了史進文和趙山。
史進文正端著碗，眼睛卻不在碗裡，而是像探照燈似的掃視著四周。趙山坐在他旁邊，兩人臉上都寫著三個字：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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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東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
“兩位大哥，拚個桌？”他嘴上說得輕鬆，腳下卻故意在史進文腳麵上踩了一下。
史進文抬頭，眼中閃過一抹光，隨即又暗下去，隻懶洋洋地挪了挪屁股：“坐吧，反正也沒人。”
四人坐定。桌上已經杯盤狼藉，但還剩不少菜。陳東和張西也不客氣，抄起筷子就夾——從中午到現在，他們就啃了幾口乾糧，肚子裡早空了。
剛塞了兩口肉，同桌一位老先生忽然開了口。
老先生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須發皆白，臉上泛著酒後的紅暈。他手裡端著個白瓷酒盅，眯著眼看陳東夾起的那塊肉，搖頭晃腦地說：“後生，知道這是什麼菜嗎？”
陳東一愣，嘴裡還嚼著，含糊道：“肉唄。”
“嘿！”老先生把酒盅往桌上一頓，“這是‘過油肉’！咱山西名菜，‘三晉一味’！你看這色澤，金黃燦燦；你品這口感，外頭酥脆，裡頭軟嫩。秘訣在哪兒？在油溫，在火候，更在這最後那一勺老陳醋——”
他越說越起勁，筷子點著桌上的盤子：“那是糖醋鯉魚，必得用黃河裡三斤以上的大鯉魚，醋得是寧化府八年陳釀；那是香酥雞，得用未下蛋的小母雞，醃足了時辰，炸透了三遍；那是糖醋丸子、蝦醬豆腐、醋澆羊肉、太穀熏鴿……”
每說一道，陳東和張西就跟著夾一筷子。
不是他們饞，是他們真的餓。可吃著吃著，心裡卻生出種荒誕感——外頭烽火連天，鬼子占著半壁江山，這萬家鎮裡卻還能擺出這樣一桌桌盛宴。而他們，八路軍新一團的偵察兵，此刻正坐在這兒，聽一個老先生講菜經。
史進文和趙山更是心急如焚。
兩人看著陳東和張西埋頭猛吃，恨不得把桌子掀了。可桌上還有別人——除了那老先生，還有三個鎮上作坊的夥計，正劃拳劃得麵紅耳赤。有些話，現在不能說。
史進文端起酒壺，給陳東倒了一盅西鳳酒：“兄弟，趕路辛苦，喝一口？”
陳東擺擺手，咧嘴一笑：“謝了大哥，咱待會兒還得趕夜路，不敢喝。”
他說得自然，手裡筷子卻沒停，又夾了塊熏鴿。鴿子肉熏得透，嚼在嘴裡有股鬆木香。可他心裡清楚，這頓飯吃得越香，吃得越飽，晚上乾事時，就越有勁。
老先生還在絮叨：“要說這周老爺，是真闊氣。瞧瞧這席麵，全鎮的人來了都能吃飽。聽說新娶的十一姨太，是怡香樓的頭牌，叫春香，才十六歲……”
旁邊一個夥計灌了口酒，嗤笑道：“十六歲嫁六十六歲，圖啥？圖他年紀大？”
桌上幾人哄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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