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些屍體。
日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鐵軌兩側。有的被炸得殘缺不全，有的渾身焦黑，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掙紮的姿勢。村邊上樹的屍體趴在一塊石頭旁邊，眼睛睜得老大，望著天空，嘴唇微張，像是想說什麼，卻永遠說不出來了。
樹上小隊長站在那些屍體麵前，一動不動。他的臉像一張白紙，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握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屍體，一個一個地辨認。那是他的同胞，他的戰友，他的士兵。五十個人，全部死了。
張海站在他身後，腿有些發軟。他當偽軍這麼多年，見過死人，但從沒見過這麼多死人。而且都是皇軍，都是精銳的皇軍士兵。那些屍體橫七豎八的樣子，讓他胃裡一陣翻湧。
張水從馬上下來，腳一軟，差點摔倒。他的臉色慘白，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想起兩個小時前，自己還在這裡巡邏，還朝山坡上開了兩槍。那時候一切正常，什麼也沒有。可現在……
“隊……隊長……”他走到樹上身邊，聲音抖得厲害，“我巡邏的時候……一切正常啊……真的……一切正常……”
樹上沒有看他。他依舊盯著那些屍體，一動不動。
“隊長！”張海忽然喊道，“這裡有字！”
樹上猛地轉過身，大步走過去。
第四節車廂的殘骸上，用鮮血寫著幾個大字——
“劫車者，國軍102師。有本事到中條山找我們報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清晰可見。血已經乾了，變成了暗紅色，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光。
樹上的瞳孔劇烈收縮。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緩緩轉過頭，看向張海。
“國軍102師？”他的聲音沙啞，“你們聽說過嗎？”
張海搖搖頭，一臉茫然：“沒聽說過。咱們這一帶，從來沒聽說過有國軍102師。一般都是八路軍遊擊隊……”
“遊擊隊？”樹上打斷他，指著那些戰死的日軍屍體，“遊擊隊有這樣的實力？五十個皇軍精銳，全部玉碎！你看看這現場，看看這些彈坑，這是遊擊隊能做到的？”
張海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些彈坑，密密麻麻的，到處都是。那是迫擊炮炸出來的，不是幾門炮，是幾十門，甚至上百門。遊擊隊哪有這麼多炮？
張水忽然說：“隊長，我們上山頂看看吧。他們肯定是從山頂打的。”
樹上點點頭，帶著幾個人向山坡上爬去。
山坡很陡，但樹上一口氣爬到了山頂。當他站在山頂，看見那些蜿蜒的戰壕時，他的心沉到了穀底。
戰壕挖得很深，很整齊，掩體結實，視野開闊。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部隊乾的，而且人數不少。他沿著戰壕走了一段，估算了一下長度——至少能藏兩三千人。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戰壕壁上的土。土還是新的，說明是昨天晚上或者今天淩晨挖的。那些人在這裡埋伏了至少半天，等待那列火車的到來。
他想起張水說，巡邏的時候一切正常，什麼也沒發現。現在他知道為什麼沒發現了——那些人藏得太好了，幾千人趴在這戰壕裡，一動不動，這需要何等的紀律，何等的訓練？
他站起身，望著山下那片慘烈的戰場，沉默了。
張海和張水跟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很久，樹上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國軍102師……從哪兒冒出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們又下山，回到鐵路上。樹上站在那些屍體前麵，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收斂屍體，滅火，清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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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和張水同時點頭，轉身去安排。
偽軍們開始忙碌起來。他們把屍體一具一具抬到路邊，那些破碎的肢體，他們要仔細拚湊，儘量讓屍體完整。這是對死者的尊重，也是對皇軍的交代。
日軍士兵們也在忙碌，但他們臉上的表情更複雜。有憤怒，有恐懼，有悲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茫然。這些死者，是他們的戰友，是和他們一起訓練、一起吃飯、一起巡邏的人。現在他們都死了，死在這荒山野嶺裡，死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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