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神兵。
這些兵，和他們見過的任何兵都不同。
他們不像兵。
他們像一具具精準行走的機器。
隊列的踏步聲，整齊劃一，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規律的脈動。
仿佛是這座城市新的心跳。
他們目不斜視，迅速接管了城防、武庫、糧倉。
整個過程高效、沉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街角，一隊士兵設立了臨時醫療站。
軍醫動作嫻熟地為受傷的百姓處理傷口，白色的紗布和刺鼻的藥水，讓呻吟聲漸漸平息。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呆呆地看著。
一個士兵將半塊黑色的餅乾塞進他手裡。
那餅乾很硬，沒什麼味道。
可他卻死死攥著，像攥住了整個世界。
李鴻章站在總督府門口。
他身後的淮軍殘部，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眼神空洞。
與入城的龍淵軍，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那不是裝備的差距。
是兩個物種的差距。
蔡鍔大步走來，在他麵前三步處站定，行了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
“李中堂。”
李鴻章眼神渙散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英武，乾練。
那眼神裡的光，他隻在一個人年輕時見過，曾國藩。
“你是……”
“龍淵軍總參謀長，蔡鍔。”
李鴻章慘然一笑。
“總參謀長……好一個總參謀長。”
“老夫，敗得不冤。”
他解下腰間那柄象征著北洋大臣身份的禦賜寶劍，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兵冊、防務圖、糧餉賬目，俱在書房。”
“老夫……束手待罪。”
這是一個體麵的投降。
蔡鍔卻沒有接。
“中堂大人言重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元戎說，您是前輩。若無您興洋務，辦海軍，我華夏不知還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
“元戎還說，守土之戰，您與麾下將士血戰不退，無愧家國。”
“至於罪……”
蔡鍔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府內那些迷茫的淮軍。
“該待罪的，不在天津，在京城。”
李鴻章捧著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蔡鍔。
“丁海峰……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想做的，和您想做的，或許並無不同。”
蔡鍔的目光，望向這座殘破的城市，望向更北的方向。
“隻是，元戎選擇的路，更直接。”
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中堂大人，元戎在旗艦等您。”
李鴻章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收回寶劍，重新掛回腰間。
他挺直了那根被國事壓彎了一輩子的脊梁。
“帶路。”
……
“始皇帝”號戰列艦，艦橋。
巨大的舷窗外，是夕陽下的渤海，海麵如鏡。
李鴻章第一次踏上這種隻存在於神話中的鋼鐵巨獸。
他撫摸著冰冷的鋼鐵艙壁，看著那些閃爍著幽光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儀器，感受著腳下傳來那股永不枯竭的、沉穩的脈動。
他像一個誤入神國的凡人。
丁海峰背對他，站在舷窗前。
一身簡單的黑色常服，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中堂大人，你看這片海。”
他的聲音很靜。
李鴻章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海麵上，龍淵艦隊如同一群沉默的巨鯊，拱衛著旗艦。
“老夫看了一輩子海，辦了一輩子海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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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章的聲音裡，滿是風霜。
“到頭來，是為你做了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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