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從劉家密室中盜出的那朵據說存亡續斷能解百毒的奇花,不由心中愕然,也不知道謝雲是什麼時候把花從錦盒中拿出藏在手裡的。
他還在這疑惑著,便隻見謝雲隨意將花丟進熱茶中,噗呲一聲幾乎不聞的輕響,那花轉眼就溶解在了水裡。
“……!”
手下大驚,卻又不敢聲張,眼睜睜看見謝雲轉手將茶遞給單超:“小師傅,請。”
單超有些遲疑,但謝雲這樣身份的朝廷命官,又溫言好語的,也隻得接過來仰頭一飲而儘。
謝雲問:“味道如何?”
不知為何他說這話時似乎有些意味深長,單超不明所以,謹慎道:“有異香。”
“知道為何香嗎?”
單超皺起了濃密的劍眉。
“因為這壺茶,是我從於侍郎府中出來時,他家專門請金燕樓當紅姑娘給我泡的。”謝雲笑吟吟問:“——和尚,你覺得這勾欄院裡頭牌花魁的脂粉香,滋味如何呢?”
這人也真是絕,當著出家人的麵接二連三出言輕薄,還態度自然得仿佛本應如此,讓人簡直分不出他是居高臨下無所顧忌,還是真的因為本性就風流放縱,因此肆無忌憚。
單超沉聲反駁:“滋味芬芳,餘韻悠長,想必是位絕代佳人,這又如何?”
謝雲仰頭一聲長笑。
單超並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本來就是他先招惹的人家,又是這麼一位深淺難測的主兒,強行起身不定還會如何橫生枝節,索性就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隻見謝雲仰頭時脖頸修長的線條在月光下格外明顯,明明是個讓人完全無法心生好感的人,卻莫名有種放蕩的吸引力。
“——和尚,”他就帶著那麼揶揄的笑容問,“你們佛家不是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麼?怎麼你還對聲色佳人這些,這麼有說法呢?”
單超鋒利的眉梢微微一動。
“你說自己是出家人,一副世間眾生平等、你自清心寡欲的模樣,卻對這紅塵中的種種旖旎羈絆念念不忘。你品得出色香,說得出美人,故舊往事執念在心,明明滿腦子都掛念著塵世,還說什麼佛門二字?”
單超意欲辯解,但話沒開口就被謝雲毫不留情打斷了:“你敢當街攔馬逼我下車,所依仗者無非武功技藝、神兵利器,隻是在比你更強的我麵前並無作用而已——和尚,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那麼容易得來的東西,出世之人想從塵世中求得答案,除非掌握比人更高的地位,更大的權力。”
“而你如果做不到這些的話,除了當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之外,還能怎麼辦呢?”
他的餘音在深夜清冷的風中漸漸散去,那話裡的意思卻又像釘子一般,深深刺在了單超心口上:“不,閣下誤會了,我……”
謝雲卻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微笑轉身離去。
白袍衣袖在月華中悄無聲息劃出一道弧線,謝雲的動作與夢中那一幕奇異般重合,刹那間單超瞳孔緊縮,連想都沒想,起身一把按住了他手臂:“等等——”
不遠處早已高度緊張的侍衛登時上前:“乾什麼!”“大膽,放手!”
謝雲抬手製止了他們,“嗯?”
單超呼吸微微粗重,卻仍緊緊直視著謝雲麵具後的眼睛,一字一頓道:“……閣下勸告之言我已都聽進去了,心內十分感激,隻有一個疑問。”
“閣下為何,不願以真麵目示人呢?”
謝雲似乎挑起了眉,但隔著麵具看不清楚,隻見他麵上浮起了一絲似乎感覺很有趣的神情。
“探人隱私是不道德的,和尚。”他笑著說,“我年少時受過傷,因麵貌可怖才稍作遮掩,不過是怕嚇著世人而已。”
緊接著他伸手摘下麵具,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扭頭對單超一頷首。
縱使單超心性沉穩,那瞬間也下意識將按住他的手一鬆。
——隻見謝雲上半張臉似被火燎過一般,傷疤縱橫交錯,皮膚凹凸不平,月夜中活像是鬼,乍眼看去都足以讓膽小的人驚叫出來!
“現在不覺得像你故人了吧?”
單超活生生哽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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