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冊,隻是令他奇怪的是,封澄實在平靜太過,隻輕歎一口氣,道:“我知道了。”
眼下青黑,看起來很疲倦,寸金住了口——這幾日最忙的便是封澄,連日操勞,已然疲倦無比,於是他小心噤聲,隻敘了兩句,便尋摸著找個借口離去,還未轉身,忽然封澄叫了他一聲。
“……我的文書和官印在榻下那口箱子裡,”她道,“要用的時候別找錯了地方。”
平白無故的要那些東西做什麼?寸金不明白,嘴上應了一下,便轉身離去了。
走出帳子不遠,便撞上了不知何時站在帳外的秦楚,他正要開口,秦楚猛地衝他比了個噓聲。
待二人走到遠離中軍帳時,秦楚才鬆開了寸金,眉宇間有幾分異樣神色。
寸金奇怪道:“你今日怎麼了?”
秦楚道:“……我覺得將軍不太對。”
“……”
“她看起來實在太過平靜了,”秦楚道,“就好像已成竹在胸,確鑿這疫病不會傳出去,不會多傷一人一樣,甚至連拉舍爾部的傷亡如何都沒有開口去問。可將軍從前可不是這樣的人。”
寸金道:“興許是太累了些,這幾日將軍天天帶兵親征,人畢竟不是鐵打的。”
聞言,秦楚微微皺了皺眉,她在洛京與封澄生活多日,又天生帶一分女性的敏銳,幾乎本能般,她覺得將有大事。
“少她一個也不是打不了,剩些遊兵殘勇,諒持劫翻不起什麼風浪,”秦楚道,“這幾日萬萬莫要叫將軍衝前線了。”
本該坐鎮中軍的天機主將,一而再、再而三地衝前鋒,秦楚覺得封澄並非嗜殺好戰之人,與此行徑上有一個更加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看起來像是不想活了。
戰事無常,一朝大勝,卻不料又一朝反撲,不過短短三日,大勝局勢所帶來的喜悅與安定便被驟然破開,持劫殘軍埋伏,前線後退,另有被俘者百餘人。
眾人沒料到垂死掙紮的天魔竟在持劫手中如此凶悍,一時之間,血流成河。
封澄的預料是對的。
聲嘶力竭中,寸金無暇去想,他已殺紅了眼,他分不清是天機軍的靈器與陣芒,還是天魔的利爪與魔氣,混亂的血氣將他的整片神智掃之一空,甚至很久很久之後,他的記憶都並不清晰。
殺聲震天中,天魔持劫落在了群魔之上,寸金抬起了頭,耀目的光斑刺著他的雙目。
明明是陰陰沉沉的冬日,竟然有這麼燦爛的太陽麼,寸金莫名想。
不對!
這不是日光!
陡然間,滔天大陣仿佛一輪落下的太陽般咆哮著籠罩了持劫,寸金的耳膜驟然被秦楚的聲音刺破:“不要——不要!!不要!!!”
持劫猛地色變,他怒喊道:“封澄,你瘋了!”
回答他的隻有一隻破著血肉的手。
她的血肉像是鱗片一般,碎屑紛紛,清晰的傷在皮膚上一片一片地綻裂而開,隨之而起的是刺眼的白芒。
“和我一起贖罪。”她身體破碎,手卻牢牢地鎖住了持劫的喉嚨,隨即轉身道;“退!”
秦楚的雙眼幾乎要綻出血絲,封澄又怒道:“不退,全都得死在這兒!”
在一片炫目之中,秦楚強行拉回了自己的理智,連帶著扯著咆哮不止的寸金,決絕而毫不猶豫地向後退去。
一片塵芒之中,血肉的封鎖如同一道環環的扣,嚴絲合縫,將持劫牢牢地釘死在了原地之中。
粘稠的金沙將他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包裹,他勉力撐起一隻眼睛,死不瞑目道:“以命換命之禁術,永不超生之死咒……封澄,你不想要一個善終。”
她的身體已然殘破,卻仍舊留著支撐她站立的力氣,身體四處迸裂的身體無孔不入地侵犯著她的神經,而封澄隻覺得前所未有般鬆快。
這麼狼狽,這麼沒用,這麼糊塗的一生,總算有個尚且劃算的歸處。
金沙將持劫的身體緩緩彌漫,他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地沉入大漠黃沙之中,再也沒有聲息。
生命在漸漸地流失,封澄撐著殘破的身體,茫茫天地間,隻茫然地向前走著。
黃沙密不透風,幾乎叫人想要就地醉死在原地。
就這麼睡吧,在茫茫的黃沙之中,不要求任何歸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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