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歸巢（1946·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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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延河解凍那天，張鐵柱回來了。
他是夜裡到的，背著個大背包，滿身塵土。周秀蘭正在車間裡調一台新磨床，聽見腳步聲回頭，愣了足足五秒鐘，手裡的扳手“咣當”掉地上。
“你……咋不提前說一聲？”
張鐵柱嘿嘿笑，露出被北風吹皴的臉：“說了就不是驚喜了。”
周秀蘭走過去，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三年了，他走的時候還是冬天，地宮剛熬過最難的原料危機。現在回來，春天了。
“任務完成了？”她終於問。
“完成了。那邊的小兵工廠，現在能月產機槍五十挺，步槍三百支。”張鐵柱卸下背包，“韓老師讓我回來，說地宮更需要人。”
“韓老師還好嗎？”
“好。就是忙，一個人當三個人用。”張鐵柱頓了頓，“他說，等晉冀魯豫的工業規劃落地了，他也想回來。”
周秀蘭點點頭。她想說，地宮現在變化很大，民用生產線已經占了一半產能，“紅爐”第五期剛開學，學生四百多人。她還想說，自己帶隊攻克了縫紉機凸輪的加工難題，還設計了新的淬火工藝，廢品率降了一半。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隻是接過他的背包：“先去食堂吃飯，餓了吧？”
消息傳得飛快。張鐵柱回來的第二天，地宮開了個歡迎會——不，是“歸巢會”。李維取的這名。
“這幾年，咱們撒出去不少種子。”李維在會上說，“晉察冀、晉綏、山東、華中，都有咱們的人。他們是飛出去的鳥，但根還在這兒。今天張鐵柱回來了，以後還有更多同誌會回來。地宮就是老巢，永遠等著大家。”
張鐵柱站起來，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三年前出發那天，韓愈在地宮口送他們，背影筆直，頭發卻白了不少。
“俺沒啥說的。”他撓撓頭，“就是在外頭這三年，越乾越覺得，地宮教的東西，真管用。俺在那邊帶徒弟，第一課就是講公差配合，講熱處理曲線，講咱們是怎麼從零開始造出第一台車床的。俺跟他們說，別嫌苦，別嫌土，當年地宮就是這麼過來的。”
台下有人鼓掌。
“還有，韓老師讓俺帶句話。”張鐵柱提高聲音，“他說，地宮的牌子，現在不隻是邊區的牌子，是整個華北軍工的牌子。咱們要把它擦得更亮，讓全中國都知道，咱們中國人，能造最好的機器！”
掌聲更響了。
歸巢會後，張鐵柱重新上崗。李維給他安排的任務是：籌建地宮第一個精密測量實驗室。
“以前咱們造武器，公差控製在頭發絲的三分之一，夠用了。”李維說，“現在造機床，精度要求更高，得做到頭發絲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沒有精密測量手段，就沒法往前走了。”
“可咱們的設備……”
“從敵占區繳獲了一批光學儀器，還有韓老師從天津帶回來的那台老顯微鏡。你組織幾個人，把這些家底用好。”
精密測量實驗室設在“望天井”旁邊，占了三個小洞室。張鐵柱挑了幾個心細手穩的年輕人，周秀蘭也常來幫忙。
他們用顯微鏡改造成光學比較儀，測量微小尺寸。用水平儀和自準直儀，校正機床導軌的直線度。還自製了一批標準量塊，雖然精度不如進口的，但勝在穩定、夠用。
最難的還是溫度控製。地宮常年恒溫，但不同洞室溫差有兩三度。測量時差一度，鋼件的尺寸就能差出零點零零幾毫米。
“得建個恒溫室。”張鐵柱指著圖紙，“用雙層磚牆，中間填木屑隔熱。室內放個標準溫度計，每天記錄。”
恒溫室建了半個月。砌牆的磚是特製的，磚縫用石灰糯米漿填實，一點縫隙不留。門是雙層木門，中間夾著舊棉被。屋裡隻放測量儀器，人進去要換鞋、穿白大褂。
第一台在地宮恒溫室裡檢測合格的車床，是一九四六年四月十七號下線的。床身上打了一行鋼印：DG-001。
“DG”是地宮的縮寫，“001”是編號。這台床子後來被送到延安工業展覽會，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很多參觀者圍著看，伸手摸，不敢相信這是邊區自己造的。
展覽會閉幕那天，一號首長親自來看了。他在機床前站了很久，問張鐵柱：“這台床子，精度能比得上進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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