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遞給他。
張鐵柱接過，翻開。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陳石頭這些年的技術總結。從鑄造到熱處理，從車工到鉗工，從地宮到晉冀魯豫，什麼都記。
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
“技術這東西，傳下去才值錢。
我教了四十年，帶出一百多個徒弟。
最滿意的，是你們這批從地宮出來的。
韓愈教得好，你們學得好。
以後，就看你們的了。
陳石頭
一九五一年春”
張鐵柱手在抖。
“陳師傅……”
“收著。”陳石頭說，“等我不在了，這就是遺言。”
“您別說這種話！”
“遲早的事。”陳石頭拍拍他肩膀，“別難過。人都有這一天。老韓走了，我快了，你們還年輕。把廠辦好，把徒弟帶好，我們就安心了。”
張鐵柱說不出話，隻是拚命點頭。
陳石頭笑了。
“行了，我該走了。”
“您不多住幾天？”
“不住了。那邊還等著。”陳石頭轉身往外走，“有人送，你別送。”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遠。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車間裡，機床轟鳴，工人們忙碌。
他揮揮手，走了。
---
陳石頭走後，張鐵柱一整天沒說話。
晚上回到家，周秀蘭問他怎麼了。他把那個小本子給她看。
周秀蘭翻了幾頁，也沉默了。
“陳師傅……”她輕聲說，“他也不容易。”
“嗯。”
“他這是……交代後事了。”
張鐵柱點點頭。
兩人坐了很久。
“鐵柱。”周秀蘭忽然說，“你說，咱們這一輩子，到底在忙什麼？”
張鐵柱愣了一下。
“什麼忙什麼？”
“就是……從地宮到這兒，從造槍到造機器，從跟著韓老師學到帶著徒弟乾。咱們到底在忙什麼？”
張鐵柱想了想。
“忙著活。”他說，“忙著讓咱們的人活得好一點。”
周秀蘭看著他。
“韓老師說，技術這東西，傳下去才有用。陳師傅說，技術傳下去才值錢。”
他頓了頓。
“咱們忙的，就是傳下去。”
“把韓老師教的，傳給徒弟。把陳師傅教的，傳給徒弟。讓這些技術，一代一代傳下去。”
“傳到最後，咱們的人，什麼都能造。不用再靠別人，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他看著她。
“這就是咱們忙的。”
周秀蘭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你說得對。”她說，“傳下去。”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車間上，照在那些新機床的床身上，照在那些沉睡的機器上。
明天，它們又會轉起來。
韓繼在床上睡著了，小小的人兒縮成一團，呼吸均勻。
張鐵柱走過去，給他掖了掖被子。
這孩子，將來也會進廠，也會學技術，也會帶徒弟。
也會把那些老東西，傳下去。
他看著窗外。
遠處，後山的方向，韓愈的墓靜靜地立著。
旁邊的野花，開得正好。
風吹過，它們輕輕搖動。
像在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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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四月，新車間正式投產。
第一批訂單，來自新疆。不是槍炮，是農具。犁鏵、耙齒、鐮刀，都是老百姓春耕要用的。
張鐵柱看著那張訂單，笑了。
“韓老師要是還在，肯定高興。”他說。
“為什麼？”周秀蘭問。
“因為造農具比造槍炮好。”張鐵柱說，“造槍炮，是為了讓人活。造農具，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
周秀蘭想了想，點頭。
“對。”
第一批農具出廠那天，張鐵柱親自檢驗。
犁鏵鋥亮，耙齒結實，鐮刀鋒利。他在每件農具上，都刻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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