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歸來（1954·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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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春。
黃土高原上的風，還帶著冬天的餘威，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但風裡已經夾雜了一絲濕潤的氣息，那是凍土解封的味道，是草木萌動的前兆。
劉長河回來了。
他是坐火車回來的。從莫斯科到滿洲裡，七天七夜。綠皮車廂在廣袤的西伯利亞原野上哐當哐當跑了七天，他幾乎沒怎麼睡，貼著窗戶往外看，看蘇聯的集體農莊，看蘇聯的鋼鐵廠，看那些高聳的煙囪和轟鳴的機器。
從滿洲裡到北京，又是兩天兩夜。進了山海關，景色變了，人心也熱了。車廂裡的鄉音多了起來，大家談論著建設，談論著第一個五年計劃。
從北京到西安，又是一天一夜。到了西安，還要換馬車，走兩天才能到延安。
張鐵柱去西安接的他。
兩年沒見，劉長河確實變樣了。
穿著蘇聯發的製服，呢子大衣，高筒皮靴，頭上戴著一頂蘇聯式的船形帽，留著利落的短發。人也胖了點，臉頰紅潤，不像以前那樣乾瘦。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沉靜，像陝北的深井。
一開口，還是那個話不多的陝北後生，隻是嗓門裡帶著一股子關內聽不到的渾厚。
“張廠長。”
“長河。”
兩人在西安火車站的出站口碰頭。張鐵柱穿著一身舊軍裝，顯得有些局促。他上下打量著劉長河，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黑了點，壯實了。”張鐵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兩人握手，握了很久。劉長河的手掌寬大，指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機油味——那是他在蘇聯實習時留下的，洗了兩年也沒洗掉。
馬車往回走，一路顛簸。
黃土路坑坑窪窪，馬車像在浪裡行船。劉長河卻坐得很穩，他看著窗外熟悉的溝壑、梁峁，看著那些零星的窯洞，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學到東西了？”
張鐵柱打破了沉默，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學到了。”劉長河轉過頭，目光灼灼，“學了不少。車、銑、刨、磨，還有機床維護，設備管理。蘇聯師傅教得細，也教得狠。”
“能用到咱們廠嗎？”
“能。”劉長河說得很肯定，“我琢磨了一路，有些東西，咱們可以仿。有些東西，得根據咱們的條件改。還有些東西，暫時用不上，但將來肯定用得著。”
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個本子，遞給張鐵柱。本子是用俄文書寫的，密密麻麻，畫滿了圖紙，夾著各種各樣的標簽。
“這是我記的筆記，”劉長河說，“還有我畫的圖紙。咱們廠那幾台老掉牙的車床，要是能按這個圖紙改一改，效率能翻一番。”
張鐵柱接過本子，雖然看不懂俄文，但他看得懂那些線條。那是機器的語言，是鋼鐵的骨骼。
他看著劉長河。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隻會悶頭乾活的學徒了，眼裡有光，心裡有數。
回到廠裡，已經是第三天傍晚。
夕陽把黃土坡染成了金紅色。黃河機械廠的鐵門就在眼前，門樓上那顆紅五星，在夕陽下閃著光。
周秀蘭在廠門口等著。她穿著一身藍布工裝，頭發挽在帽子裡，手裡還拿著個扳手——剛從車間出來。
看見馬車來了，她快步迎上去，腳步有些急，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長河！”
“周師傅。”劉長河跳下馬車，有點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您怎麼親自來了？我還說去車間找您呢。”
“兩年沒見，能不來嗎？”周秀蘭打量著他，眼圈有點紅，“瘦了。”
“沒瘦，胖了。”劉長河笑著說，“蘇聯夥食好，天天有麵包，有牛肉，還有牛奶。我都快吃膩了。”
“胖了也是黑了。”周秀蘭伸手幫他拍掉肩上的塵土，“那邊冷吧？”
“冷，比咱們這兒冷多了。冬天能凍掉耳朵。”劉長河縮了縮脖子，像是想起了西伯利亞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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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繼也從廠裡跑出來，躲在周秀蘭身後，仰著臉看他。
那是他爹犧牲前的徒弟，也是他爹臨死前托付給周秀蘭的孩子。這兩年，周秀蘭把他當親兒子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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