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根基（1955·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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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黃河岸邊的冰淩開始解凍，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春的氣息，奔騰東去。廠裡的老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仿佛在慶祝著什麼。
就在這個萬物複蘇的季節，廠裡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
是重工業部的王副部長。
王副部長五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雖然官職不小，但說話慢條斯理，態度和藹，一點架子都沒有。他這次是微服私訪，沒帶警衛，也沒搞歡迎儀式，一下車就直奔車間。
張鐵柱和周秀蘭早早地等在門口。
“王部長，您一路辛苦。”張鐵柱握著王副部長的手，有些激動。
“不辛苦，不辛苦。”王副部長笑著擺擺手，“我是來取經的，也是來學習的。”
他在廠裡轉了一整天。從鑄造車間到機加工車間，從熱處理到裝配線，他看得非常仔細。他不僅看機床，看設備，更看工人乾活的精氣神。他站在那台剛剛創造奇跡的磨床前，聽著劉長河講述如何改裝設備、如何攻克0.003毫米精度的故事，頻頻點頭，眼裡閃爍著讚許的光芒。
“好樣的。”王副部長拍了拍劉長河的肩膀，“咱們國家，就需要你們這樣的工人。”
晚上，王副部長把張鐵柱和周秀蘭叫到了廠長辦公室。
辦公室裡隻開了台燈，光線有些昏暗，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張廠長，周總工，”王副部長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神情變得嚴肅起來，“我今天來，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張鐵柱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能讓副部長親自出馬的事情，絕非小事。
“您說。”
王副部長把文件推到張鐵柱麵前。
“中央決定，要在全國建立一批重點工業基地，作為咱們國家工業化的‘脊梁’。你們黃河機械廠，憑借去年在國防任務中的出色表現，以及多年來積累的技術底蘊，被列為候選單位之一。”
候選單位？
張鐵柱和周秀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這是好事啊！”張鐵柱聲音有些發顫。
“是好事，也是難事。”王副部長頓了頓，目光如炬，“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要擴建。要升級。要達到現代化工廠的標準。”王副部長的聲音不高，卻像千斤重擔壓在張鐵柱的心頭，“國家計劃在未來五年內，投入大量資金和設備，把你們廠打造成國內一流的機械製造企業。但有一條，你們得立下軍令狀，五年之內，必須成為國內同行業的領頭羊，不僅要完成國防任務，還要在產量、質量、技術指標上，達到甚至超過蘇聯援建的同類工廠水平。”
五年，國內一流。
張鐵柱沉默了。
擴建？升級？這些詞，聽起來宏大，但做起來，談何容易。
他看著手中的文件，腦海裡卻浮現出廠裡的現狀：廠房還是抗戰時期留下的舊窯洞改造的，有些機床還是從戰場上拖下來的“戰利品”，工人的宿舍還是漏風的平房。要搞現代化，得拆掉多少舊房子？得引進多少新設備？得培養多少新人才？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脫胎換骨的痛。
“王部長，我……”張鐵柱開口，喉嚨有些發乾。他想說困難，想說條件不具備，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副部長看著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張廠長，我知道你有顧慮。資金、技術、人才，都是現實問題。但這是國家的需要，是時代的召喚。”王副部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咱們國家，底子太薄了。帝國主義封鎖我們，想卡我們的脖子。要想不挨打，就得自己硬起來。你們廠，從延安時期的兵工廠到現在，快二十年了。你們有技術，有人才，更有那種不怕死、不服輸的傳統。國家把這副擔子交給你們，就是信得過你們。”
周秀蘭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此刻，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張鐵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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