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和“哦”。
後妻在旁嘟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猛地站起身,凳子被帶得翻倒在地,發出哐當一聲響,他胸口劇烈起伏,語氣是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厲聲:“閉嘴!”
此刻他就這麼枯坐著,中央空調的冷風從風口吹過來,吹得他單薄的襯衫緊緊貼在背上,涼意刺骨。
喉嚨發癢想咳嗽,他卻死死憋回去,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吵到裡麵躺著的女兒。
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反複摩挲,掌心的老繭磨得褲子都起了毛邊,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濕棉花,上不來下不去,唯有一句碎在舌尖的懺悔,在心底反複碾磨:“月月……爸錯了……”
【這錯,是沒護住她的學費,是沒攔住她跳進張浩的火坑,更是這些年躲在沉默裡,讓她一個人硬生生扛下了所有委屈與艱難。】
而病房內,江月月的呼吸驟然頓了半秒,那滴懸在眼角許久的淚終於滾落,砸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門外父親壓抑的哽咽聲飄進來,像一根細軟的刺,輕輕紮著她的心口,又酸又脹,澀意翻湧不止。
可下一秒,上輩子後媽的尖酸謾罵、繼妹搶她東西時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猝不及防撞進腦海。
救他?
她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笑意裡摻著自嘲,更藏著未散儘的戾氣。
要救,也得讓他先嘗嘗當年她吃過的那些苦。
讓他親眼看看,他當年拚命維護的那個家,那對母女,在這末世裡能給他什麼依靠。
後媽克扣她學費時,他在一旁默默抽煙,一言不發;繼妹偷拿她攢的生活費買遊戲機時,他輕描淡寫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她被張浩騙得身無分文差點跳樓時,他也隻會歎氣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他總把“家和萬事興”掛在嘴邊,把自己的懦弱當成寬容,把對她的虧欠當成“孩子長大了自然會懂”。
憑什麼?
江月月的指尖在被子下緊緊蜷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愈發清醒。
真要帶他走,也得讓他親眼見見——末世降臨,後媽的抱怨會變成惡毒咒罵,繼妹的撒嬌會變成搶食時的凶狠抓撓,到那時他才會明白,他守了半輩子的“家”,不過是一堆經不起風雪摧殘的爛木頭。
讓他嘗嘗被拋棄的滋味,嘗嘗孤立無援、沒人撐腰的難處,就像當年的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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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這樣,他才會清楚,誰才是真心想讓他活下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連她自己都愣了愣。
原來心底的那點怨,從來就沒消散過。不是原諒,隻是被末世將至的生存焦慮暫時壓了下去。而父親這一場不眠不休的守候,像一把鑰匙,既撬開了她心底那點柔軟,也翻出了積壓多年、帶著苦味的賭氣。
她用精神力掃向門外,江建國的身影又動了動——該是坐得太久膝蓋麻了,起身時一個踉蹌,懷裡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死死抱住,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緊接著又乖乖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牢牢釘在了ICU的門上,分毫未移。
布包裡……裝的是什麼?
江月月的感知往前輕輕探了探,隱約掃到像是幾本皺巴巴的本子。
記憶突然翻湧,她想起小時候得的第一張獎狀,被他鄭重其事地貼在堂屋正牆上,逢人就驕傲地指著說:“看,這是我閨女得的!”
心口又是一刺,酸澀難當。
賭氣歸賭氣,真要讓他在後媽家自生自滅,她終究還是做不到。極寒很快就要來了,到時候缺吃少穿,那對母女隻會第一個把他推出去當擋箭牌。
江月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眼神漸漸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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