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茹腹中的孩子,是在初秋時節呱呱墜地的。
那是一個涼爽的清晨,協和醫院的產房裡傳出了響亮的嬰啼,護士抱著一個皺巴巴卻已經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小小嬰兒出來報喜。
張媽激動得差點把手裡的紅糖水打翻,連一向沉穩的陳父都紅了眼眶,在產房外麵的走廊上來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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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業站在產房門口,聽著那一聲聲啼哭,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是王業此生,第四個兒子。他抱著,那個裹在湖藍色繈褓裡的小小嬰兒。
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和緊緊攥著的小拳頭,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每一個孩子的降生都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在這方世界的土壤裡,讓他這個本來無牽無掛的異鄉人越來越覺得自己在這片土地上紮下了根。
陳雪茹產後恢復得很快,不到兩個月就已經能下地走動、重新操持起陳記綢緞莊的生意了。
張媽勸她多躺著歇歇,她嘴上應著,轉頭就抱著帳本在床頭劈裡啪啦地打算盤,算到高興處還哼兩句京戲。
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就是勞碌命,讓她躺著比讓她乾活還難受。
王業知道她的性子,也不攔著,隻是隔三差五地過來看看。
每次來都帶些秦淮茹燉的鯽魚湯或者從南華那邊弄來的滋補品,嘴上不說什麼,可回回都把東西堆得茶幾上滿滿當當的。
一晃眼,已經是十二月中旬了。
四九城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猛。剛進十二月,西伯利亞的寒流就裹著鵝毛大雪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那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四九城嚴嚴實實地埋在了半尺厚的雪被下麵。
胡同裡的青石板路麵凍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在慘白的日光下閃著冷森森的光。
大柵欄街麵上的商戶們都在門口鏟雪,剷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通道兩側的雪堆得快有半人高。
孩子們倒是最開心的,在雪地裡撒歡打滾堆雪人,凍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還不肯回家。
前門小酒館的生意卻絲毫沒有被這嚴寒影響,反而比平時更加紅火。
天一冷,人就饞酒,這是老北京人亙古不變的道理。還不到晚上七點鐘,小酒館裡的十幾張桌子就已經坐滿了人。
火爐燒得旺旺的,爐膛裡的陽泉無煙煤塊塊通紅,鐵皮煙囪從爐口一節一節地接到窗外,被燒得微微發紅。
藍布棉門簾放下來把外頭的冷風擋得嚴嚴實實,簾子裡麵酒香撲鼻、人聲鼎沸,和外麵那個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儼然是兩個天地。
酒客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各自的桌前,劃拳的劃拳,嘮嗑的嘮嗑,侃大山的侃大山。
老王頭在講他年輕時在張家口販皮貨的舊事,劉嬸在旁邊嗑著瓜子時不時插一句嘴拆他的台,惹得滿桌哄堂大笑。
牛爺照例坐在櫃檯正對麵的老位置上,麵前擺著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壺燙得滾熱的牛欄山二鍋頭。
他正跟坐在對麵的王業聊著上次收的那幅唐寅《墨梅圖》的筆法。
王業今晚是用「王先生」的身份來的,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酒盅不緊不慢地抿著,時不時點一下頭,偶爾插兩句嘴,姿態閒適而從容。
「王先生,您是不知道,」牛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種收藏家特有的神秘和得意。
「那幅《墨梅圖》我回去又翻了翻《清河書畫舫》上的著錄,唐寅晚年確實畫過一批梅花圖;」
「其中一幅的題詩,跟您手裡那幅一模一樣——『黃金布地梵王家,白玉成林臘後花』。」
「當年這幅畫曾經在蘇州文徵明的書齋裡掛過好些年,文徵明還專門為它寫過一段跋。」
「您這幅畫要是拿到琉璃廠去掛出來,那些老朝奉們非得擠破頭不可。」
王業正要答話,忽然,藍布棉門簾被人從外麵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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