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在它們身後，還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更多的運兵艦正在從星區各處的港口駛來，正在軌道上排隊等待泊位，正在用艦上的通訊係統一遍又一遍地向港務中心確認「我們還要等多久」。
裝船的過程不是混亂的，而是有序的——一種被反覆演練過無數次、每一個環節都精確到秒的、機械般的秩序。士兵們從軌道電梯中走出，在港口的引導員的指揮下，排成縱隊，沿著地麵上的螢光標線，走向指定的登艦口。他們的步伐整齊，腳步聲在巨大的穹頂下迴蕩，匯成一道低沉的、持續的、像是遠雷般的轟鳴。
軍綠色的甲殼甲在探照燈的光束下反射著冷冽的、銀灰色的光澤，他們的頭盔麵罩統一拉下，看不到任何一張臉。他們看起來不像人，而像是一排排正在被裝進貨艙的、會自動行走的、編號整齊的貨箱。他們被裝上船，被塞進貨艙，被固定在那些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一排排的、像晾衣架般的吊床上。每個吊床之間的距離隻有五十厘米，上下層之間的距離隻有一米。一個貨艙可以塞下五千人。
五千人在那個高度不到兩米、麵積不到兩千平方米的空間裡，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膝蓋頂著前麵那個人的後背，頭盔麵罩幾乎貼著前麵那個人的後腦勺。
沒有窗戶，沒有新鮮空氣，沒有活動空間。隻有從通風管道中傳來的、帶著機油和消毒水氣味的、循環了無數次的風，以及從頭頂的揚聲器中傳來的、被壓縮到失真、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的命令。
他們會在這個貨艙裡待多久？沒有人知道。也許幾天，也許幾周，也許——如果他們乘坐的那艘船在亞空間航行中出了什麼意外的話——永遠。
但他們沒有抱怨。不是因為他們被禁止抱怨——雖然他們確實被禁止了。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抱怨沒有用。在PDF，抱怨和恐懼是同一個東西，而恐懼是被視為「戰鬥力不足」的直接證據。一個表現出恐懼的士兵，會被從戰鬥序列中剔除，被送到後方的再教育營地，在那裡接受為期數周的「心理強化訓練」——一種由法務部的審訊專家設計的、通過反覆的睡眠剝奪、感官剝奪和藥物誘導，將一個人的恐懼反應徹底磨滅的過程。沒有人想進再教育營地。所以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恐懼。至少，沒有人表現出來。
曾帆站在港口的指揮塔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下方那片正在被士兵填滿的、灰白色的、布滿了螢光標線的港口地麵。他的身後，十幾個穿著軍需署製服的文官正在忙碌地操作著終端，用數據板和無線電協調著每一艘船的裝船進度、每一批士兵的分配方案、每一件裝備的裝載位置。沒有人敢打擾他。沒有人敢站在他身邊。他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像一座被雕刻出來的、沒有生命的、沉默的雕像。
他在「看」那個數字。看它從紙麵上、從屏幕上、從報告中被抽出來，被投射到現實中，變成一艘艘真實的船、一個個真實的人、一箱箱真實的彈藥。看它從「一點二億」這個抽象的、冰冷的、毫無質感的數字，變成眼前這片正在湧動的、灰白色的、由血肉和鋼鐵構成的海洋。
一點二億。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擊了一下。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走向身後的通訊台。
「艦隊出發。」
他的聲音不大，但通訊台前的文官們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不是因為他的聲音大，而是因為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不需要音量來支撐的、純粹的、絕對的權威。像一把刀不需要吼叫，它隻需要亮出刀刃。
「分批出發。不要集中在同一個時間窗口。第一梯隊——兩百萬，十二艘運兵艦，六艘護衛艦——十五分鐘後離港。航向：堡壘世界，但不要走直線。先向星區邊緣方向航行三個小時，製造『我們在執行例行巡邏任務』的假象，然後轉向，進入亞空間。第二梯隊、第三梯隊、第四梯隊——依次類推。每一個梯隊之間間隔至少兩個小時。不要讓任何人——無論是混沌的探子，還是我們自己人——看出我們是在一次性調動一點二億人。」
其停頓了一秒。
「告訴各艦艦長。在亞空間航行期間，嚴格執行通訊靜默。任何艦船在抵達堡壘世界軌道之前，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向任何外部信號源發送任何信息。違反者——艦長上軍事法庭，全體船員連坐。」
他沒有等回答，轉身重新走向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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