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利涉捧著那捲詔書,長長舒出一口氣,這口氣在胸腔裡憋了整整五百多天。
他一遍一遍摩挲著綾麵上溫潤的織紋,以及那方鮮紅如血的慈壽宮大印,現在還感覺有些不真實。
曹太後是「濮議之爭」中最難以逾越的高山。無它,因為這相當於刨了她的根。 【記住本站域名 ->.】
「官家……」蘇利涉聲音發顫,帶著如釋重負的哽咽,「這回,總算是成了。」
五百多個日夜的煎熬,朝堂上沒完沒了的爭執,官家一次次肝腸寸斷……如今太後終於用了印,這樁讓整個大宋不得安寧的「濮議」,總算能了結了。
他抬眼望向官家,卻見趙曙正雙手按著太陽穴。
「詔書不能發!」五個字,冰一樣砸在地上。
蘇利涉臉上喜色瞬間凍結,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官家,您說……什麼?」
「這份詔書,」趙曙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留中。不發。」
「可、可這是太後已用寶印的詔書啊!」蘇利涉急得上前半步。
他想不明白,官家為何要在千辛萬苦得到詔書後,突然留中不發?
「官家您盼了五百多天,嘔心瀝血,連龍體都……不就是為了這一日麼?如今心願得償,為何、為何又……」
話到一半,他噎住了。因為他看見了官家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半分喜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明顯不是一時興起。
「這詔書,不祥!」趙曙閉上眼睛,沒有過多解釋,也無法解釋。
難道要說,這卷明黃綾帛一旦頒行天下,就會像史書所載的那樣,成為埋葬這個王朝的第一塊巨石?
難道要說,他知道一甲子後,汴京會被金兵鐵騎踏破,三千宗室淪為俘虜?而亡國之種,就是這卷詔書?
「利涉。」趙曙突然問道。「你說……一個皇帝,最怕什麼?」
蘇利涉一下愣住了。最怕什麼?怕外敵入侵?怕天災人禍?怕權臣篡位?
他腦海裡閃過無數答案,卻不知官家此刻想問的究竟是哪一個。
「不是外敵,不是天災。」趙曙自問自答,目光投向窗外灰濛的天空,
「是滿朝文武,都覺得你錯了。是天下士人,都認為你已不配坐這把椅子。」
他輕輕嘆息道:「這份詔書一旦發出……朕就真的,成孤家寡人了。」
蘇利涉雖然還是不懂,為啥官家會說詔書「不祥」,但作為潛邸老人,他還是把心中的不解默默咽了下去。
可這代價太大了。他心中發苦。
若不發詔書,那「權同處分日常軍國事」不就等於白白讓出去了嗎?
而且,官家要如何麵對為「皇考」之事奔走呼號了五百多日的宰執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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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官家,」蘇利涉聲音發顫,「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趙曙沒有回答,他還在心中痛苦權衡。
真正坐上這把龍椅,置身於歷史漩渦,他才切膚體會到原主的絕望:
原主以仁宗養子即位,登上皇位前,隻當過團練使這類小官,缺乏成為帝王的係統性歷練,也沒有班底,權威性天然不足。
那些出生以來就習慣了仁宗為皇帝的臣子們,不用懷疑,必然會輕看他。
所以趙曙需要立威。如果連追封親爹這種小事都辦不到,何以立威?
但歷史上追封「皇考」的後續事態,已充分證明這條路是死路、是詛咒之路:
追封詔令下達後,司馬光決意請辭,呂誨、範純仁等台諫派跪哭殿前,認為太後被宰輔大臣以宵小手段脅迫。再接著,台諫官一個不留,被全部趕出開封。
這捅了更大的馬蜂窩。當今大宋官家,不僅不孝,而且拒不納諫、堵死言路,還指使大臣行拙劣手段脅迫太後。
於是天下士大夫反對得更加理直氣壯、更加正大光明,也更加情緒上頭。
自此,大宋政壇上君臣相得、寬厚和煦,就徹底成了絕響。
自此,仁宗朝四十年「君子和而不同」的政風,也徹底終結。
自此朝廷漸漸不再有單純的「政見之爭」,隻有「你死我活」的黨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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