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天光自雕花長窗斜斜灑入福寧殿東暖閣。
也照亮了閣中四位神色肅然的台諫官——「濮議」中反對追尊濮王為「皇考」的刺頭們。
龍圖閣直學士、知諫院司馬光,後世《資治通鑑》的主編,小學生課本裡「司馬光砸缸」的故事主角,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保守派宰相。
兵部員外郎兼侍禦史知雜事呂誨,兩朝著名宰相、有「大事不糊塗」之稱呂端的孫子,後世也坐上了禦史中臣高位,成為最高台諫官。
殿中侍禦史範純仁,已故參知政事範仲淹的兒子,「先天下之憂而憂」那位文正公的二代,後世有「賢相」之稱,比他爹職位還高一點。
監察禦史裡行呂大防,也出生於顯赫的官宦世家,一門五進士,後世亦成為次相。
這陣容,妥妥的名門之後,從小在長輩蔭庇下長大,天大地大,心中的道德法則最大,國家的道統最大。
隻是令人嘆息的是,四人在趙曙孫子主政後,結局都不太好,這是後話了。
「給諸卿看座、上茶。」趙曙溫和聲音響起。
「謝陛下。」四人謝恩,在早已設好的繡墩上坐下,姿態恭謹而疏離。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內侍很快奉上清茶,這讓四人心中疑竇頓生,難道今天不是「奏對」,而隻是閒聊?
他們今日依循常製,經通進銀台司遞了請求麵聖的劄子,沒料到,很快便得到了皇帝「即刻召對」的明確回復。
這讓本不抱希望的他們疑惑不已——以天子昨日垂拱殿的身體表現,以及雙方在濮議上劍拔弩張的關係,如此爽快允見,非比尋常。
更不尋常的是召見地點。
此番召對,地點選在了皇帝與極少數重臣密議軍國事的福寧殿東暖閣。
且入內內侍省還罕見地安排了兩名起居注官員在側記錄,擺明是要將此次對話,載於史冊。
皇帝到底想做什麼?是準備最後攤牌,還是......另有所圖?
四人有些不安,全身都繃著一股諫臣「文死諫」的勁頭。
「諸卿,這些時日,朕常常想起太祖皇帝的一句話。」
趙曙聲音柔和,見四人凝神,才繼續道:
「太祖曾言:天下耳目,不在朕一人,而在諸卿。」
「台諫之臣,非為帝王之耳目,實為天下之耳目。朕在潛邸時,常讀史書。見漢有桓靈禁言,唐有李林甫『立仗馬』之譏,而後朝政昏濁、天下離心——何也?非無忠良,而是忠良無路,直言無門。」
皇帝竟然不走尋常路,開頭直接高度肯定台諫的價值,這讓四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大宋台諫官(禦史台、諫院),由皇帝直接任命,擁有風聞奏事特權和獨立言事權。
上至皇帝、宰相、樞密使,下至州縣官吏、內侍省宦官,無所不監。
台諫官雖然品階不高,但職位清要,是晉升宰執的重要階梯。範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包拯等諸多名臣,都有過台諫經歷。
司馬光趕忙離座躬身,鄭重道:「陛下追思祖德,明鑑古今。臣等……敢不盡耳目的本分,以報太祖之言,以副陛下今日之望。」
呂誨、範純仁、呂大防等人亦深深一揖。
趙曙壓了壓手,示意四人落座,繼續說道:
「朕知諸卿因濮議之事,一直心緒難平。」他開門見山,並無迂迴。
「為濮王尊稱之事,朝堂紛攘,物議沸騰。朕身為人君,亦為人子,身處其間,夙夜難安。尤以近日病體染疾,更覺前事紛擾,如負重山。」
嗯?官家這姿態,不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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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與以往或固執己見、或沉默以對、或暴躁斥責的模樣,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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