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至君主,下至黔首,都覺得朝不保夕,毫無半分安全感的製度!」
「秦製之下,百姓被官府視為可以隨意驅趕、壓榨、宰殺的牛羊。生死、榮辱、悲歡、喜怒全在官吏一念之間,毫無尊嚴可言。」
「秦製之下,君主亦非安枕無憂。他就像一條守著食槽的惡犬,時刻提防著來自內部和外部的威脅,猜忌每一個臣子,防備每一個親族。」
「秦製賦予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同時也讓他成為了天下人的仇寇。」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國滅,宗廟為墟!」
禰衡緩緩言道:」宗周行分封,以禮樂治天下,雖溫溫吞吞,卻也安然運行八百年!「
「強漢承秦製,雜之以王道,尚戰戰兢兢,二百年便有王莽篡逆,又二百年是如今這般天翻地覆!」
「真如老秦一般,將法家酷烈之術推到極致,莫說四百年,便是一百年也難以安度!」
「在我看來,秦王、高祖名號雖大,但在我看來皆是鼠目寸光、猴性難除之輩!」
「他們非要把天下所有權力、所有財富都死死攥在自己手中,結果呢?」
「天下所有人都飽受痛苦煎熬,而統治者自己,也終日惶惶,不得片刻安寧」
「這就是一條自取滅亡的邪路!」
孔融聽著禰衡的痛斥,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維護統治的難度,其實並不算高。
日本山頭林立,勢力比中國多太多了,山區地形複雜,統治難度也比中國高太多了。
但日本卻能萬世一係,穩坐江山兩千年。
而統治難度更低的中國,盛世卻難以持續百年,王朝更是挺不過四百年。
歸根結底,原因不是地形限製,而是統治者的貪慾實在太多,獸性實在太大,總是不滿足,總想著要掌控一切,攫取一切。
如此一來,臣民痛苦掙紮,君王也難得千年統治。
禰衡的聲音激昂:「秦製之下的百姓,固然可悲,但他們沒有選擇的權力,被法家愚弄後,沒有足以支撐選擇的智慧。」
「但主動擁抱秦製,妄圖推行酷法換取功名利祿的官吏,如審配之流,才是真正的愚蠢至極!」
「他們以為隻要出賣底層百姓,將民脂民膏搜刮乾淨獻給君主,就能獲得恩寵財富。」
「孰不知,是親手給自己套上枷鎖,讓自己從一個健全的人,變為拴著狗鏈,被君主牽著的狗!」
「這種狗的結局,大部分都是榨乾價值後,被主人親手絞死!」
孔融在一旁低聲補充道:「秦製選拔的就是狗,狗性不足,當不得酷吏。」
禰衡點頭,繼續說道:「遠有為秦孝公變法而車裂的商鞅,近有為漢武帝聚斂天下財富、行鹽鐵專賣而最終慘遭族滅的桑弘羊!」
「大漢四百年,有晁錯急於削藩,招致七國之亂,被腰斬於東市。」
「有郅都執法嚴峻,不顧妻子,因其忠順,被稱蒼鷹,仍為主人所殺。」
「張湯為酷吏,翻雲覆雨,被迫自盡。」
「主父偃,獻推恩令以弱諸侯,功成族滅!」
「這些人,皆是為暴君張目,為虎作倀!」
「皆是親手塑造出危險、緊張、人人自危的環境,卻寄希望於向君主獻媚,從中牟取私利!」
「殊不知,他們在君主眼裡,與百姓亦無區別,又焉能獨善其身?」
「正如使君所言,此等酷吏技巧算計無窮,非為不智,實乃經秦法篩選,狗性難除之奴!」
「這審配,讀了半輩子法家經典,學了滿腹的陰謀算計,到底是沒把法家真正的精髓學透!沒走出法家狗奴的窠臼!」
禰衡一番話,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滿堂文武不寒而慄。
唯有孔融就像看待稀世珍寶一樣,滿臉讚許的看著禰衡。
他心中暗道:真真不愧是我孔北海的知己,難怪兩人一前一後,都因口出狂言被殺。
武安國作為武將,思維直接。
他咽了口唾沫,率先打破沉默,小聲向孔融問道:「可是……可是當年暴秦,正是憑藉法家之術,汲取民力,造出虎狼之師,席捲八荒,屠滅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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