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
平瑞寶跪在地上,身體匍匐緊貼草皮,額頭抵著自己的雙手,粗重喘息著。
在她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大家也都深深下跪,感受著火堆散發的餘溫,腦海中回憶火龍衝霄的奇景,心裡升騰著難以言表的敬畏。
神女!毫無疑問,寶音就是上天派來的神女!是哈剌赤部落最珍貴的禮物!
寶音,寶音……
每一個人都在心裡默默呼喚著平瑞寶的名字,眼裡的虔誠漸漸滿溢。
【寶音。】
半空中忽然飄過一道空靈的聲音,也在呼喚著同樣一個名字。
沉浸在浩瀚神威中的平瑞寶立刻就從癲狂的喜悅中清醒過來。她差點忘了,這至高無上的神權從來不屬於自己,而是方眾妙的施舍。
她連忙豎起耳朵傾聽半空中的聲音。
【還有最後一個步驟,別忘了。】
最後一個步驟?是了,白日在方眾妙的帳篷裡,自己排練過。平瑞寶連忙爬起來,飛快搖晃手中的鈴鐺,同時也左右搖晃起自己的腦袋。
鈴音急促如電,薩滿麵具上的羽毛胡亂舞動,仿佛一條條靈蛇。
跪在地上的牧民們紛紛抬頭凝望平瑞寶,臉上全是深深的敬畏和濃濃的好奇。
葬禮還沒結束嗎?神女還要做什麼?
圖門的鼓點也重重敲響,疾如奔雷。
吞天噬地的火龍消散後,跪了許久的眾人原本放鬆了心弦,此刻卻又在鈴音擂鼓之中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與此同時,方眾妙邁開最後幾步,雙手殘影一般掐著法訣。
天空中層層震蕩著一道聲音,浩瀚曠渺,宛如天威,【震雷驚鬼魅,巽風送魂飛。塵歸塵,土歸土,黃泉九曲通幽府。】
平瑞寶在天威震蕩中一跪,二跪,三跪,每一次跪下,雙手都極力伸展,平貼地麵。
哈剌赤部落的人不明白她在做什麼,卻也跟著跪拜,眼裡無不帶著虔誠與順服。
別人不知,朝魯豈會不知?這寶音分明就是在裝神弄鬼!狂風不是她召來的,火龍不是她催生的,葬禮更不是她主持的。什麼開天門,送亡魂,全都是做戲!她隻是大周國師手中的提線木偶罷了。
但所有族人都在跪拜寶音,也在跪拜親人的在天之靈,他豈能不跪?
瞥見幾位族老向自己投來催促的目光,朝魯咬緊牙關,慢慢彎曲自己的膝蓋。
明知道這場葬禮是大周國師布置的棋局,寶音是她推出來的一顆棋子,朝魯隻能順應大周國師的意願,把寶音高高捧起,奉上神位。
聽見大周國師的心聲就能獲得先手和勝算?這個念頭簡直愚蠢狂妄。朝魯雙手撐著地麵,懷著屈辱跪下磕頭,臉上露出自嘲的苦笑。
方眾妙並沒有向神女下跪,但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圖門敲打著手鼓,用雄渾的節奏維係葬禮的神聖,於是也沒有人要求他跪拜神女。
半空中浩浩蕩蕩飄過一道敕令:【天地自然,八方威神,九鳳破穢,洞開冥府!】
沒有人能夠聽見這空靈縹緲的聲音,除了朝魯、平瑞寶和圖門。三人的心都在此刻狠狠震顫了一下。
平瑞寶恰在此時率領牧民們站起身,抬頭看向散發著餘溫的那堆骨灰。
九股狂風從九個方向襲來,從天幕落下的那一股風竟然發出一道尖銳的唳音,宛如鳳凰長鳴。
朝魯的腦海中炸開一道雷霆,心中全都是難以置信的駭然。九鳳破穢,冥府竟然真的被大周國師打開了!
狂風席卷,帶走了灼熱的骨灰。漫天塵灰之中,所有人都雙眼緊閉,抬起手遮住麵龐。
飛灰撲打在眾人裸露的肌膚上,縈繞在他們身邊,留下點點餘溫。這餘溫像親人的魂靈在觸摸。這餘溫仿佛他們還活在世間,有著血肉和呼吸。
不知誰放下遮擋麵龐的手,迎著溫熱的飛灰大聲哭泣。於是所有人都張開自己的雙手,在狂風中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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