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笑在此時很不合時宜,雖不至於癲狂,也是殊為怪異。他看向沉默不語的孟君山,仿佛覺得十分有趣,半天才止住笑意,擺手道:“失禮了,孟師兄,我實在是……想到以後或許也沒這機會了,不笑一笑真有點可惜。”
他將杯中冷茶潑了,再給自己倒上一杯,潤了潤口,說道:“孟師兄想聽的話,無論辯解還是描補,恐怕我都無法給你。或許你也明白,事涉我衡文一門,我也不過是個居中話事的而已。”
“黎師弟怕是過分自謙了。”孟君山平靜道。
黎暄又露出了那古怪的笑意:“不知景師兄是怎麼和你編排我的,說我野心難馴,膽大包天?還是妖言惑上,在山長麵前搬弄是非,以期拔得頭籌?那人啊,也隻有這時候慣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虛詞了,到了真章,著實派不上用場。”
孟君山實在聽不下去,說道:“縱在人後,不妨也留些餘地,他總歸是你師兄。”
“可別說他在你麵前就說過我好話。師兄師弟,有什麼分別了?再說,他是不是中用,也不是我說了算的。”黎暄微笑道,“我有幸得蒙山長委以重任,正是因為我什麼都願做,不懼惡名,不談道義,不畏折損。景師兄又如何與我相比?”
孟君山深深皺眉,對方這話與其說誌得意滿,倒更像是帶著一股怨懟。黎暄不以為意,又道:“你若以為我是貶低景師兄,那就錯了。景師兄姑且算是正人君子,天資不凡,山長曾對他十分屬意,倘使一切按部就班,再經些磨煉,他也不是不能擔當大任。”
他對自家師兄評頭品足的口吻無比輕蔑,這不加掩飾的鄙薄讓孟君山也一時無言,片刻才道:“可惜生不逢時,是麼?”
黎暄道:“是了。值此多事之秋,為前驅者不應故步自封。山長以我為馬前卒,我自要讓他老人家使得順手,用得稱意。這些苦活不消景師兄去忙,他做他清清白白的大弟子就是,可他非要上躥下跳,自以為是,辜負山長的好意。其實有些事山長不令他涉入,未嘗不是為了他著想,你們這些……深受鐘愛之輩,叫人羨慕不來。”
你們?孟君山心中微微一震,正對上黎暄的視線,隻覺那目光中終於流露出再難掩飾的厭惡。這股恨意不隻是對著不在此地的景昀,更是對著他的。
“孟師兄的運道,我一向以為是仙門中的第一流。貴派掌門對你青眼相看,任由你素日舉止荒唐,也不加管束,不令你為難。”
黎暄輕聲說道,他的神情越來越透出一股興致勃勃的熱切,仿佛這個能在孟君山麵前狂言的機會令他歡喜不已,“鬱掌門一片慈愛之心,連我也不免感動,就是不知孟師兄值不值得這番厚待,又要如何才能回報呢?”
孟君山冷冷道:“你大可再議論掌門一句試試。”
“不敢,不敢。”黎暄大笑著抬起手來,“是我失言了,孟師兄莫怪!其實我早可以向你明言,此般在延國上下的謀劃,非隻消我衡文之憂,更是解這天下之困,一子落下,大勢既成,豈不是兩全其美?我隻是忍不住想多見識一會師兄秉正無私、大義凜然的風采……”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那譏嘲的笑容也隨之凝固。隻是片刻間,冷汗就順著他額頭滑了下來,他不由得用手按住喉嚨,那手指上竟然很快地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孟君山未料到有這等事情,立刻就要上前察看,卻見黎暄的目光向他這裡一掃,似乎是發覺此事非他所為,那臉上很快綻出一個難以言喻的表情——又是痛苦,又好像覺得可笑,其中還有著說不儘的快意。
廊外輕悄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自遠而近,來人也不叩門,徑自推門而入。黎暄的臉色已是青白,近乎蒙上了死意,被那人看了一眼後,他喉中猛地喘出了一口氣,咳嗽起來,斷斷續續道:“是我……多有冒犯……”
“出去。”來人隻說了兩個字。
本是此間主人的黎暄沒有半句廢話,也不敢再給孟君山什麼眼神,匆匆施禮後便急步退出。房門一閉,屋中頓時隻餘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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