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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古從戶部回到府裡，一個人坐在書房中，對著那盞燈想了整整一夜。
謝昭走後，他把鄭書整理的賬冊又翻了一遍，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三十萬兩現銀，就算加上周延家抄出來的一百萬兩，離年底的缺口還差著整整七十萬兩。
七十萬兩，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翻來覆去地硌得他坐立不安。
謝昭說的那個法子，他不是沒有想過，可他想的是從那些富商巨賈身上打主意，沒想過把手伸到官員們的口袋裡。
讓京中官員捐銀，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那些世家大族哪一個不是人精？讓他們掏銀子，比從石頭裡擠出油來還難。
況且這事兒說出去也不好聽，朝廷缺錢了找官員要，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天下人國庫空了嗎？傳出去像什麼話？
王崇古睜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涼透的茶上，盯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端起茶盞一飲而儘。
苦澀的滋味在舌尖上漫開，他皺了皺眉，把茶盞擱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漸濃，院子裡那兩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可眼下國庫就是這麼個情況，瞞也瞞不住，與其等年底各處衙門來催銀子時手忙腳亂，不如先想辦法把窟窿填上，哪怕填不滿，能填多少算多少。
雖說捐銀是自願的，不能強求，可若真是純自願，怕是沒幾個人願意掏銀子，總得給個由頭，讓那些人心甘情願地把銀子拿出來。修撰《會典》這個名目不錯，朝廷修書，募集銀兩，凡是捐銀的都在書後留名，流芳百世。
那些世家大族最在乎的就是名聲，讓他們出點銀子換個青史留名，應該有人肯乾。
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時才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夢裡全是那些官員的臉，有的堆著笑，有的冷著臉，有的轉身就走，他驚醒時後背全是汗，坐起身擦了把臉，聽見外頭雞叫頭遍，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次日一早，王崇古沒有去戶部，而是先去了幾處同僚的府上。
第一家去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李仲明的府邸。
李仲明跟王崇古是同科進士，兩人交情不錯，在李仲明麵前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王崇古把捐銀的事說了，李仲明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崇古兄，這法子是誰給你出的？”
王崇古沒有隱瞞：“皇後娘娘。”
李仲明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正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斟酌著措辭：“崇古兄，我不是說這法子不好，隻是……你想想，讓官員捐銀子，傳出去像什麼話？朝廷缺錢缺到這份上了？那些禦史知道了還不得鬨翻天？”
“禦史？”王崇古冷笑一聲，“我就是從都察院出來的，那些人的嘴我比你清楚，可眼下國庫空成這樣，年底的窟窿填不上，誰來做這個惡人？皇後娘娘替朝廷想出了法子，我王崇古就替朝廷把這事辦了，至於那些閒話，愛說誰說誰去。”
李仲明看著他那副豁出去的模樣，歎了口氣，沒有再勸，隻是說：“捐銀的事，我回去跟家裡人商量商量，能出多少是多少。”
王崇古點了點頭，沒有多留，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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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他又去了幾處，有禦史台的舊同僚，有翰林院的編修，還有幾個關係不錯的侍郎、郎中。
這些人有的爽快答應了，說回去就準備銀子；有的麵露難色，說家裡不寬裕，怕拿不出多少，還有的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可眼底那層猶豫王崇古看得一清二楚。
跑了整整一上午，王崇古回到戶部衙門時已經過了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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