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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璟死後第三日，蕭景琰在乾清宮坐了一整夜。
他沒有批折子，沒有看書，隻是坐在禦案後麵，望著桌上那盞燈，燈芯結了花，火苗搖搖晃晃。
孫公公進來換了幾回茶，見他那副模樣也不敢多嘴，換了茶就悄悄退出去。
謝昭進來的時候已經是亥時了，她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推門進去，走到他身邊站定，低頭看著他。
他眼下青黑濃得化不開，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
“陛下該歇了。”她放輕了聲音。蕭景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謝昭在他對麵坐下，安靜地陪著他。殿內隻剩下漏壺滴水的聲音，一下一下。
過了很久，蕭景琰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阿昭，朕想了一夜。”他抬起頭看著她，“朕不想當皇帝了。”
謝昭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朕當皇帝這幾年，沒有一天是真正快活的。”他的聲音很輕，“朕不喜歡批折子，不喜歡跟那些老狐狸鬥心眼，不喜歡坐在龍椅上聽人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朕以為，隻要咬牙撐下去，總能撐出一個樣子來，可朕撐了這幾年，朝堂還是一團亂麻，周延貪墨朕不知道，承璟要反朕也不知道。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什麼都看不清楚，什麼都做不好。”
謝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酸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蕭景琰抬手止住了她。
“阿昭，你聽朕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最後的決心，“朕想把這把椅子讓給你。”
殿內安靜了片刻，謝昭看著他，確認他不是在說氣話，不是在自暴自棄，他是認真的。
“為什麼？”她問。
蕭景琰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自嘲，還有一種終於可以說出口的輕鬆：“因為你能做好，江州的事你辦得漂亮，戶部的賬你查得清楚，北境的仗你打得漂亮，你比朕更適合坐這個位置。”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朕知道這不合規矩，可朕不想再管那些規矩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這一輩子都在守規矩，守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如今朕想為自己活一回。”
謝昭看著他，沒有說“臣妾不能”之類的客套話，因為她知道他不是在試探，是真的想把這個擔子交給她。
她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蕭景琰的語氣篤定，“朕昨夜寫了禪位詔書，一字一句都是朕親手寫的。”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來，上麵是他端正清峻的字跡——“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後謝氏，自入宮以來，夙夜匪懈，襄助朕躬。江州治水，戶部查賬，北境平叛，功在社稷，德被蒼生。朕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然才疏德薄，不堪重任。今效堯舜之故事，禪位於皇後，欽此。”
謝昭低頭看著那卷絹帛，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
“陛下就不怕朝堂上那些人不答應？”她抬起頭看著他。
蕭景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倔強：“不答應又怎樣？朕是皇帝，朕說了算，他們要是敢鬨，朕就把他們都趕出去，換一批聽話的上來，反正朕不當皇帝了，不怕得罪人。”
謝昭被他這副豁出去的模樣逗笑了，她認識他這麼久，從那個在病榻上還在惦記奏折的年輕帝王，到如今這個坐在燈下的蕭景琰，他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好。”她說，“臣妾替陛下坐這把椅子。”
蕭景琰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往後，朕就在你身邊，畫畫、下棋，你想讓朕做什麼，朕就做什麼。”
謝昭仰起臉看著他，心裡那股暖意怎麼都壓不住。
消息傳到朝堂上，不出意外地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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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文跪在殿中，額頭磕得咚咚作響，聲音悲切：“陛下三思啊！大梁開國至今百年，從未有過女子登基的先例，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定是有人蠱惑聖聽！”
他身後的清流官員跟著跪了一地，哭天喊地，說牝雞司晨，說乾坤倒懸，說祖宗規矩不可廢。
蕭景琰坐在龍椅上，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人，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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