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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臨江鎮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謝昭換上墨色勁裝,長發緊束。
趙毅挑選了兩名跟隨他多年的老護衛,陳禾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少年執意要同去。
“那暗格是父親帶我藏下的,位置隻有我摸得準。”他望著謝昭,“公子,我不怕。”
謝昭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五人借著夜色從客棧後門潛出,沿著白日裡探過的路徑朝城隍廟摸去。
街巷早已無人,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被主人喝止。
城隍廟在鎮子東頭,年久失修,香火寥落,廟門虛掩著,門環上積了厚厚的灰。
他們閃進門內,廟內沒有燈火,隻有城隍像前供著兩盞長明燈,火苗被穿堂風引得搖曳不定,將那些金漆剝落的神像映得忽明忽暗。
陳禾徑直走向廟側那尊半人高的福德像,在底座前蹲下身,伸手探入那道細細的裂紋下方。
他摸索了片刻,隻聽極輕的一聲“哢噠”。
一塊活動的磚被抽了出來。
陳禾從暗格裡取出一隻油紙包裹,雙手捧著。
“就是這個。”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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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接過油包,趙毅點起火折子湊近。
裡麵是三本賬冊,厚薄不一,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卷曲。
另有一封沒有封口的信箋,箋上題著“吾兒親啟”四個字,筆跡工整收斂,寫得極為認真。
她沒有立刻翻開賬冊,而是將那封信抽出來,遞到陳禾麵前。
陳禾接過去,借著微弱的光線展開信紙。他垂著頭,廟內靜得隻剩長明燈的劈啪聲。
昭示吾兒:
見信時,為父應已不在人世。
勿悲。
此事為父想了很久,不是一時衝動。
江州這十幾年的賬,每一筆都是經為父的手走的。
賑糧撥下來,入庫的是好米,出庫就變成了黴的,修堤的銀兩,朝廷給了十成,用到堤上的不足三成,為父看在眼裡,記在本上,一個數都沒敢漏,也一個字都沒敢往外說。
起初是有怕,後來是有愧,再後來,夜裡就睡不著了。
為父總想,再忍忍,再等等,混到致仕,回鄉置幾畝薄田,看你娶妻生子,這輩子就算交代了。
直到上月。
李同知的人押了十二箱籠往北去,箱角磕破,灑出些白色細末,為父趁沒人時沾了一點——是鹽。
私鹽。
貪賑糧是刮民脂膏,販私鹽,那是挖朝廷的根基啊。
為父那天夜裡看著你小時候落在抽屜裡那顆琉璃珠,忽然就想起你娘走那年,你才六歲,抱著那珠子哭了整宿,說那是娘給你買的最後一件東西。
為父那時候想,往後絕對好好陪你長大。
可若為父繼續裝聾作啞,等你將來娶妻生子,你的孩子還是要喝那摻了河水的黴米粥!
賬冊為父核過三遍,沒有一處虛賬,沒有一筆冤債。
為父不怕死,隻怕你怨為父為何偏要出這個頭,為何偏要丟下你一人。
吾兒啊,就當為父最後教你,這世上有些事,裝不得聾,作不得啞。
若無人做,便永遠無人做了。
吾兒,莫恨為父。
絕筆。
信紙末尾有一個淡淡的水漬,謝昭沒有說話,廟內一時靜得隻剩長明燈的劈啪聲。
陳禾垂著頭,肩膀輕輕顫抖,卻死死咬著嘴唇,沒讓一聲哽咽泄出來。
謝昭將信箋折好,輕輕放回油紙包內,轉而翻開賬冊。
第一本是糧賬。
第二本是修堤工料賬。
第三本最薄,紙張也最新。
最後一行墨色猶新:
“五月廿一,私鹽箱數不明,周通判親押。”
今日是五月三十。
謝昭轉向陳禾。
“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
陳禾終於沒忍住,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淚水越擦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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