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時刻像針般紮了她一激靈的,是她的動物本能。
其實說起來,她什麼異樣也沒察覺到。
走廊依然在視線裡,屍體也都很安靜。
在無風無光、平靜寂悶的暗夜裡,麥明河首先感覺到的,是身上汗毛忽然一根根豎起來了;汗毛頂在衣料上,在皮膚與衣物之間的微小空隙裡,開始充斥起了一團團惶急的熱氣。
本能一瞬間越過大腦,肌肉有了意識——在麥明河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縱身一躍,“撲通”一聲跳進了泳池。
雙腳腳尖一碰著池底,她立刻劃水蹬地、手忙腳亂地往前走了好幾步,直到浮在泳池中央,這才一抹臉上的水,回頭望向身後。
當麥明河看清她身後岸上的景象時,她愣了幾秒。
“……公寓?你在嗎?”
反應過來時,第一個浮上她心頭、脫口而出的,卻是那個她看不見、又救過她一命的公寓主人。
但她沒有叫第二聲。
即使那個公寓主人還活著——姑且用“活著”來形容它的狀態吧——它大概也不在附近、不能回應了。
……因為泳池岸邊上,已經沒有公寓主人能立足的地方了。
該怎麼形容呢?
麥明河使勁閉了一閉眼,再睜開,眼前仍是同一幕:泳池水麵在夜幕下一皺一折,波蕩搖擺著,輕輕打在走廊地板上。
水波漫過走廊口的地板,流進去幾步,又近乎溫柔地退回來,像海潮撫過沙岸。
如此反複幾次,麥明河難受起來了:因為泳池水,她和走廊產生了物理上的聯係;她對此卻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她不能再從泳池裡爬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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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有玻璃幕牆的那一側,此時泳池另外三邊上,都是走廊。
剛才她明明一直盯著走廊,走廊也一直看似老實地停在原地——可是走廊是什麼時候侵吞掉了泳池三條邊岸的?
她以前聽過一種說法,人類感官中的“世界”,並不是世界真實的樣子——假如人類感官係統是如此不可信任的東西,那麼眼下這一幕,似乎就說得通了。
不管泳池邊有多長,轉折幾次,不管麥明河從哪個角度去看,她看見的,永遠隻有兩米寬的走廊口。
若是她低下眼皮,以目光從泳池一頭量到泳池另一頭,那麼泳池長度依然有至少二三十米。
若是她擡起眼皮,整個泳池邊上,就隻有一個兩米寬的走廊口。
仿佛有人伸出手指,探進了時空裡,把二三十米的泳池與走廊連接的部分,輕輕掐在一起了——這已經是麥明河儘她最大努力,所能想出的最好形容了。
泳池二三十米的岸邊上,原本是石磚地、毛巾架、太陽椅……此刻全都不見了。
與它們一起消失的,還有麥明河剛拖過去的幾具屍體。
“原來你剛才不是為了避開屍體……我還以為……”
麥明河輕輕吐了一口氣,垂下了目光。
她不敢一直看著走廊——因為看久了,腦子都好像也被人掐住了似的,隱隱酸脹發痛起來。
但她也不敢不看著走廊:走廊深處的幾盞燈,似乎有些接觸不良了,偶爾會忽明忽暗地閃爍幾下;每當燈光昏黑下去時,走廊裡一扇又一扇的房門,好像就會轉過頭來打量她。
“算是我猜對了一半?你不避開屍體,但你要避開泳池?”
即使知道走廊不會回答她,麥明河依然把話問出來了——哪怕隻是自己的聲音,她也希望有個屬於人類的東西,能打破這一片被走廊扭曲了的、死寂的八樓。
“至少……雲頂帝國大廈的擬人化,應該消失了吧?”
麥明河一邊說,一邊側耳聽了聽。
剛才她費了好大力氣,把所有浸入泳池的屍體都拉出來、堆在一旁;但她已經有好久都沒聽見雲頂帝國大廈的尖叫了——挪開屍體這一行為,究竟算不算是“撤資”,麥明河也說不好。
但要弄清楚這一點,卻不是沒有辦法。
麥明河把手擠進被水壓得緊緊的褲兜裡,掏出了手機。
隻要她給布莉安娜打一個電話就行了;布莉安娜剛才一直被雲頂帝國大廈壓在手下,如果大廈擬人化果然消失了,她此刻肯定已重獲自由。
電話一接通,麥明河哪怕正麵對著走廊,也就有了底氣:那幾個孩子都是好人,肯定會想辦法施以援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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