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
江世起喉頭乾澀，他想抽支煙——每次乾大活之前，他都會抽支煙。
在牢裡養成的習慣。
現在不行。夜太黑，火光會暴露自己。
手指依舊探入口袋，還剩一根煙。
等辦完事再抽。
手指向左滑動，摸到刀柄，掖了掖，滑出口袋。
他把重心挪到左邊。肩膀離開旁邊的樹。
除了遠處的一團篝火，四周一片黑暗，幾隻鳥衝著火光飛來，又淒厲地飛走。
船家往火裡扔進幾根柴火，火勢被壓下去，沒出三秒，又“騰”地一聲躥起來。火苗比方才胖了一圈，差點燎到旁邊蓄著兩撇小胡子的臉。小胡子咒罵著，一腳踹上火堆。兩根冒著濃煙的劈柴滾出老遠。
船家哈著腰往他碗裡倒酒。
第十三碗了。江世起在心底盤算著。
喝完這碗，他該到後麵的樹林裡方便了。
從上海到南京。三天。他終於要逮著他了。
他又摸了摸口袋裡的煙，挪動步子，避開火光，腳掌始終不曾離開地麵地滑到竹棚後麵的竹林裡。
等著。
空氣潮濕，並不冷，他站在腕粗的竹子後頭，竹葉沾滿露水，輕輕一磕，露水跌進頸子裡。
梅家的老宅後院，也有一片這樣的竹林。
“大哥，後院竹林裡掉了隻鳥，好可憐啊，你撿回來養著吧。”明珠拽著他的衣角求他。
剛下了雨，路上濕滑，他踮著腳，跑到竹林，才一抬頭，兜頭一片雨澆下來，淋得他滿頭滿臉都是。明珠在院子裡笑得跌腳。
那時明珠五歲。他八歲。
篝火前的人聲低了，不似剛剛那般熱鬨。
快了。
他收回神思，盯著竹棚旁邊的小路，等著小胡子起身。
小胡子又向船家討了一碗酒。
第十四碗。
他不希望他喝得太醉，太醉的人沒有恐懼。
白色扳指在火光下微顫。
暫時他還不想阻止他。
他有的是時間。
他還記得母親抱著明珠回家時的模樣，皮膚紅皺，兩手握拳，雙眼緊閉。整個人又黃又小，比一隻耗子大不了多少，“叫妹妹啊。這是妹妹，明珠。”母親催促他和弟弟。“哪有這麼醜的明珠啊，叫醜妹吧。”一直到明珠五歲，他與弟弟思傑，都堅持隻叫她“醜妹”。
小胡子扔掉了手中的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站直身體，再次按了按懷中的匕首。
小胡子推開船家的手，踉踉蹌蹌地轉身，順著小路朝竹林而來。
一個光頭模樣的人跟在他身後。
他沒想到他方便的時候還會帶著手下。
兩個人的距離大概五尺，他絕無可能擺脫光頭，單獨擄走小胡子。
數個場景在他腦中飛速掠過。
先殺了光頭，再擄走小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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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別的時機。
再有七步，小胡子會走到樟樹底下，兩旁竹林環繞。所有的男人都會選擇在那裡方便。
“強哥！”
“你他媽的能不能別在撒尿的時候跟著我。”
光頭不動了，不前進，也不後退。
看樣子，他會看著小胡子撒尿。
他摸出匕首，快速挪動腳步。他習慣了黑暗，幾乎能看見光頭的眼睛。
他閃出竹林。
光頭看到他，張大了嘴，喊聲從嘴裡跑出來，“強……”
匕首封住了他的喉嚨。
咕隆咕隆的泡音往外冒。
他捂住他的嘴，直到他跌進他懷裡。
“阿華？”小胡子扭頭。
他將阿華斜倚在竹乾上，好像他仍站在那裡。
“阿華？”小胡子又喊一聲。
他站在阿華的身後。
小胡子提上褲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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