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整個晚上，蒲一一隻在天亮前睡著了一小會兒。
石頭硌得後背生疼，儘管吳媽已經將包袱裡能鋪的東西都鋪上了，還是不能抵消半分石棱的堅硬。更何況，還有那隻手，觸到她胸前，那樣重，又那樣粗魯。這場景如影戲一般，不斷地在她腦海裡翻騰。
她恨不得立刻爬起來，拿刀削掉那隻手，搬石頭砸爛那雙眼睛。
可惜，他們現在勢單力薄。她什麼也做不了。
趁著吳媽打呼嚕，她淌了好幾回眼淚，漸漸地，也睡著了。醒來時，天已大亮，火早就熄了，並不覺得冷，她身上蓋著一件沙色的棉襖，看著眼熟。吳媽不在旁邊，她嚇了一跳，坐起來，吳媽正蹲在江邊的石頭上洗漱。
“吳媽！”
“噢，醒啦。快來洗把臉，一會兒要出發了。也不知道今天去，還能不能碰到老爺和太太。”
“棉襖哪裡來的？”
“不知道！早起扔在一旁，我看是乾的，便替你蓋上了。”吳媽掬一捧水，咽到嘴裡，仰天咕嚕嚕幾聲，“噗”一聲，吐在江麵上。
待會兒我可不要喝這江裡的水。
她把頭偏向一旁。
棉襖的袖子和下擺，沒有縫上，像被截去了一截，露出白的棉花，一團一團地擠在一起。
也不知道吳媽拆了袖子和下擺準備乾什麼。
她起身套上棉衣，係上扣子，除了十分寬大，長短倒正合適。她朝河邊走，問：“小莫呢？”
“還在睡呢。”吳媽眼睛掃一眼壕溝那邊。
她順著吳媽的視線掃過去，陡然想起了什麼，三下兩下將那棉襖脫下來，往水裡扔去，吳媽慌地接住了，“作孽哦，這麼好的衣裳。你乾什麼？”
她捂住了胸前道：“姓江的衣裳！”
吳媽翻轉著衣裳找，道：“沒看到寫著江字呀。”
“臭烘烘，就是那姓江的衣裳！快扔到河裡！”
“哎喲喲，扔到河裡，凍死你啊。你這身褂子，可扛不到上海。再說了，萬一路上遇到壞人。”吳媽瞄一眼她的胸前。
“還有比姓江的更壞的人？”
“你可不要小看如今的世道，想想那旅店裡的人。”吳媽將袖子裡掉出來的棉花往裡頭塞，“早起我醒來的時候，這衣服放在火堆旁邊，它也不是自己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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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看！下流胚！”
“偷看什麼？看你在石頭上烙餅？看他的樣子，都能做你爹了。雖然不近人情了一點，也不算是壞人。快把衣服穿上！”
“做我爹爹？他也得有這個福氣！”
“一一你醒了？江大叔說今天你肯定是那個拖後腿的人。”小莫跑過來，小臉泛著紅光，看來昨晚睡得不賴。
“小莫你晚上灌了什麼迷魂湯，一早上起來，連親戚都認上了。”她掐他的臉，“當心他把你賣給日本人。”
“你胡說，江大叔不是那樣的人。”
“你來乾什麼？”
小莫笑嘻嘻地伸出右手，手上抓著半個饅頭，“江大叔說叫我用水打濕了，他烤給我吃。”
“留一半給一一。”吳媽說。
“不能留。我跟大叔，一人一半。”
小莫將饅頭往水裡一按，抓起來便往回跑。
這下求她吃，她也不吃了。
“小莫你不找爹媽了？乾脆認姓江的做你爹爹。”
“找啊！吃飽了肚子就去找！”
吳媽執意不肯扔掉那件棉襖，洗漱完，還掏出隨身帶的針線包，找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縫起了袖口和下擺上的缺口，“無論如何得縫一縫，要不然，棉花全跑光了。”
一一在包袱裡翻騰，裡頭什麼都沒有，吃的全都留在了船上，跳船的時候走得急，光扯了一個包袱在手上，什麼用都沒有，一一將包袱布拆開，三尺長的布，放在在身上裹了裹，愈發勒得胸前鼓鼓囊囊，她生氣地將它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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