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
蘭姆姆交代完，下樓走了。吳媽帶著小莫去洗臉。
她還不想下樓。
孤兒院裡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黑暗的閣樓啦。鐵門緊鎖的地下室啦。戒心極重的院長啦。
她在二樓起居室轉了一圈。
起居室外麵有一個小露台，立著一個木圍欄的小床。床上堆滿了打著補丁的被褥，碼得整整齊齊，她伸手摸一摸，被褥濕噠噠的，冷得浸人，像是被窗外的雨水澆過似的。
其他幾間臥室的門上都沒有上鎖，除了靠西北的兩間，其他都擺著四張木圍欄床。以她對小孩兒的了解，每張床最多能容納一個小孩兒。床褥和墊褥都用白色的粗麻布包著，叫整間房子顯出一種集體的規矩。
西北兩間屋子，是兩間大床。其中一間肯定是蘭姆姆的臥室，滿屋子的毛線球跟竹針。另外一間，屋子裡極暗，看不清屋內擺設，裡頭有一股麝香味兒。
沒有一間適合我住。我雖說是要投身革命，倒也並沒有要求我住孤兒院。藺學姐都說了，我的職責是保護好小莫，還有開導那個姓江的，並沒有要求我也住在這裡。
問題是，她也並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蒲公館是不用想。爹爹要是知道她回了上海……或者他已經知道了，就算莊強沒來得及告訴他，季醫生的嘴也沒有那麼牢靠……他隻是還沒來得及逮著她。
還有三樓。
原本要下樓的她，轉頭奔樓上而去。
灰。到處都是灰。樓梯。扶手。地上。虛掩的門。全是灰。
她打了三個噴嚏。
第四個要響起時，她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走廊的窗戶糊著一層報紙，時間久了，報紙稀稀拉拉的爛了，透出一個又一個小亮孔，那便是走廊上的光。
她推開虛掩的門，門框上的土跌進脖子裡，空氣裡全是土腥味。
屋子很大，三麵窗戶，都糊了報紙。屋子裡堆著壞掉的家具——斷了腿的椅子，裂開桌麵的桌子，散成兩半的床，和已經被劈成小塊的木頭，空氣中充盈著木頭腐爛的味道。
收拾收拾說不定我可以住在這裡。她想。
“三樓鬨鬼，以後不要再上來了。”她嚇得踩到了桌子腿，桌子腿撬動椅麵，椅背砸中了她手腕。
一個戴著白色圍脖，穿黑色長棉袍圍著黑圍裙的婦人站在門口。手中端著一個撮箕。
“是什麼……鬼？無臉鬼還是吊頸鬼？”
婦人並不理她，徑直走進屋內，將撮箕推入木頭堆裡，又伸腳扒拉了兩三下，半撮箕的木塊裝完了。她抱著撮箕起身，經過蒲一一的身邊，她問：“安修女？”
“鬨鬼哦，天天房頂踩得咚咚直響。”
她搶在她的前頭下了樓。
吳媽在廚房裡幫忙，灶台上熱氣騰騰，一股菜葉子煮爛後的清香味兒。小莫跟在她身邊轉悠，吳媽讓他坐在灶門口，盯著柴火，小莫臉湊得太近，眉毛被燒了好一截，大概不疼，他又將左邊眉毛湊過去，吳媽一把將他扯開。
不見蘭姆姆的蹤影。
“小莫，出來一下。”
小莫兩隻眉毛像兩條扭曲的毛毛蟲，空氣中還有毛發燒焦的糊味兒，她把小莫拽到孤兒院後院的牆根底下，道：“你暫時隻能住在這裡了，我答應你，每天都會過來找你，給你帶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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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住哪裡？”
“我還不知道呢，”她踢了踢腳邊的石頭，腳指頭生疼——原來鞋麵跟鞋底分開了一道口子，“我儘量找離孤兒院近一點的地方住。”
“你不回家嗎？你家不是在上海？”
“不回。我那個家好比人間地獄，我爹爹比你爹爹還要凶，我回去了，便被關在家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天空沒有打雷。
“到時候誰給你送好吃的？”
“不是還有江大叔！”
“江大叔！你江大叔早就把你忘光光啦。他這裡出了點問題。”她戳一戳自己的腦子。
小莫呆了，“什麼問題？”
“兩個小人在他腦子裡打架。每天從早打到晚。”
“誰贏了？”
“誰也沒贏才見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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