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依舊落在她的臉上，“一樓 14 家，就吵著你一人哦？”
對方看她答不上來話，門嘭一下砸過來，差點撞到她的臉上。
蠻不講理！
她想下樓找掌櫃的評理，又怕樓梯上的老鼠，就那麼回到房間，又不甘心，她氣鼓鼓望著那扇沉默無辜的門，門上貼著一張香煙廣告的招貼畫，狠狠地踢了兩腳，門上的木板搖搖欲墜，有聲音從屋裡傳出來，“門要踢壞了，你們都看見的，明天掌櫃的找來，叫她賠。”
賠就賠。
她又踢兩腳。
裡頭不再搭理她。
幾個女人說一些很下流的話。
她聽不下去，走廊裡的穿堂風像刀子一樣，她打了五個噴嚏。
她回到房間，栓上門。
借著月光，她把房間裡不多的擺設，數了四千八百遍，天終於亮了。
旅館交響樂還沒有奏起，她穿上衣裳，胡亂地將頭發扭成兩個辮子，掛在胸前，蒼白著一張臉，頂著漆黑的眼圈，朝孤兒院奔去。
管不了那麼多了，她要把貝多芬，不，是小莫，接到蒲公館去。
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她快步走著，不覺得冷，眼睛卻辣辣地疼，又乾又澀，她用冰涼的手背壓在眼皮上，舒服一點，一隻眼睛瞅著路，拐進弄堂的巷子裡，驚起一隻在屋簷下打盹的麻雀，好巧不巧，又望見了那兩個人——江世起和水果西施並排朝沈記水果行走去。
這麼早！這對狗男女！
積了一晚上的怒火，騰一下升了起來。她快步追上他們，故意從兩人中間穿過去，一麵嚷：“哎，讓一讓，讓一讓，讓讓啊。”
水果西施被推開，怒斥：“誰呀？什麼人呐。”
“當然是正經人！”她扭頭，手背從眼睛上滑下來，叉到腰上。
江世起看著她的眼睛，“你怎麼這麼早？”
“沒你們早！”
水果西施一張臉，比看到四條腿的人還要吃驚，上上下下打量她，問：“你是女的？”
“今天你的眼神挺好的嘛！記得看好了你的心上人，不然——我搶走你的世起哥！”她說這話時沒怎麼經過腦子，說出口才覺得不妥。
不妥就不妥吧。
“不知廉恥！”
“廉恥？你也知道廉恥兩個字麼？”
“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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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你就是不懂裝懂，沒關係，姓江的曾經是北平大學的高材生，你問問他，看看他知不知道廉恥兩個字怎麼寫。說不定呀，他還有什麼秘密沒告訴你呢。”
“什麼秘密？”
“他有心上人的！”
“看你這麼生氣，該不會那個心上人是你吧？”
“呸呸呸，我寧可倒八輩子大黴！”
“既然跟你沒有關係，你乾什麼總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世起哥，我們走。”
“水果西施，你長長腦子好不好？姓江的今天能放下他的心上人跟你在一起，明天也一定能放下你，跟別人在一起。我勸你別做春秋大夢了。”
沈竹青輕輕一笑，正要說什麼，姓江的朝她使了個顏色，她馬上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道：“看你年紀小，又是孤兒，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你走吧，往後別再到水果行來撒野了。水果行的夥計可不認男女。”
她想起昨夜嚇得屁滾尿流的阿笙，咯咯笑出聲，“是啊，他們不止不分男女，連人鬼也不分。”
江世起換了行頭，淺灰色的西裝，黑襯衫，係一條暗紅色的領帶，西裝不怎麼合身，肩膀處窄了，腰身又顯得寬鬆，一看就不是仁祥西裝店的手藝。他一臉疲憊，下巴上全是青須，好像他也在麻將房隔壁住了一晚似的。
他一直沒出聲，隻是挑眉看著她，不像前晚那樣凶巴巴，好像她剛剛攪和的，不是他的好事一樣。
她瞪他一眼，轉身朝孤兒院走去。
走了許久，她直覺兩道目光還射在她身上，她扭頭，正好看到江世起跨步走進水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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