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修女
孤兒院永遠有活乾。
她把大廳的長條桌子推到靠牆，又把椅子疊在桌上，廳中留出一條走道，供大家進出。
安修女正準備上樓，手裡拿著個撮箕，麵色凝重。
鬨鬼的閣樓。
“安修女……”
她話沒問完，蘭姆姆從廚房出來，跟在安修女後頭。飯後蘭姆姆要睡個回籠覺。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新的念頭，“樓上那間閣樓為什麼不租出去？”
“鬨鬼哦！”安修女的聲音像嘶吼。
“安修女，你嚇著孩子們了，”蘭姆姆的口氣，像在嗔怪一個孩子，末了，她又說，“租出去，當然是好的。要不你來租？”
“你看我像冤大頭麼？”
她還有兩桶衣裳要洗。
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貝多芬算妖怪頭和腳。
“你們想吃糖葫蘆麼？”
世界上有不愛吃糖葫蘆的小孩兒麼？
當然沒有。
她挑了五個身板結實的小孩，大的十一，已經能在工廠做工了，小的八歲，連貝多芬一起六個人。兩個人一根竹扁，抬一桶衣裳，餘下的兩個人替換歇腳，大家輪流抬著往江邊走。
七個人列隊走在巷子裡，你推我搡，浩浩蕩蕩。
她拿一根小樹枝，跟在最後頭，一會兒吆喝他們走快點，一會兒又提醒他們不要撞到路人，忙得不可開交。她已經重新將辮子塞進了帽子裡，雖說沒有少爺的派頭，男孩子總是像的。
他們引來街坊的嘻笑側目。
遇到江世起和呂元吉時，她故意沒理他們，江世起又換回了一身灰色長袍。他和元吉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像是有什麼急事，呂元吉邊走邊指著她道：“你怎麼連孤兒院的孩子都欺負？”
“少見多怪！”
他們消失在巷子口。
到了江邊，天陰，洗衣裳的人少。三兩個女人蹲在埠頭，看到他們，照例地笑一番，她問她們誰願意替她洗衣裳，她出兩元錢。
兩桶衣裳兩元錢。
她不知道她們做幫傭的，一個月工錢才得 4 元。
三個人都想接這個私活，可是主人家對出門時間是有規定的，為了兩元錢，丟一份工不劃算，“我替你叫一個人，”她們低頭耳語一番，其中一個站起來，飛奔著朝堤上跑，不一會兒，便看到她領了一個人回來，矮矮的，比貝多芬高不了多少，一件灰色斜襟大襖掛在肩頭，跟在後頭小跑，下擺都要踢到腳踝上了。
蒲一一以為她替她找了個孩子過來，正要推卻，走近一看，不是，那人隻是個子小，麵皮黃黃的，看上去比吳媽年紀還要大些。
“王三嬸，叫王三嬸替你洗吧。”
“能不能……先給一半的訂錢？”王三嬸蠟黃的臉上現出一朵紅雲。
“啊？哦……”蒲一一從兜裡掏出兩張一元的票子，遞到她跟前，“喏，都給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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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嬸抽出一張，遞到找她的那人的手上，另外一張塞到大襖的斜襟裡，再不說什麼，一手拎起一隻木桶，朝另外一塊埠頭走去。
蒲一一愣愣地看著替她跑腿的那人，“哎？怎麼？”
那人像是明白了她的心事，笑著把錢往荷包裡一揣，“不是我一人得，我們仨都有份！”
說完，她又去洗衣服了。
蒲一一看著王三嬸的背影，才驚覺，她的力氣可真大，那樣沉的桶，單手拎一個，便走了。孩子們在防波堤上玩打仗的遊戲，叫囂著殺來殺去，她找一塊乾淨石頭坐下，想她自己的事。
那個被蘭姆姆驚撞掉的念頭。
安修女。
安修女呆在孤兒院的時間，不比蘭姆姆短，要不是她總是神神叨叨，從她那裡下手打聽，可比蘭姆姆要容易得多。
蘭姆姆就是一塊皮笑肉不笑的硬石頭。
可是除了蘭姆姆，其他人的話安修女通通聽不進去。
蒲一一從石頭上站起來，從王三嬸身後的淺灘經過，王三嬸一臉懼色，手中棒槌上下起伏的頻率愈發快了，“趕時間吧？我快點洗，很快！很快！”
“不不，不是，我不趕時間。你慢慢洗吧。”
蒲一一逃一樣地奔向防波堤上、已經實現三國統一的孩子們。
“哪，誰能告訴我安修女喜歡什麼，說得最多的那個人呢，我再獎勵一串糖葫蘆。”
“上帝！”
“教堂！”
“念經！”
“看來沒有人稀罕兩串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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