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是老的辣
蒲老板拿調羹尖指了指她，一貫地明明知道她犯了錯，又不忍心指責她的表情。
他放下空碗。
“不好喝？”
他端起暖盅。“燙！”她過來搶。
蒲老板一手攔開她，另外一隻手放下暖盅，蛋花湯濺上手背，燙出一圈紅印。
“你這個人真是叫人伺候慣了，喝個湯也能燙傷手背。”她抓著他的手，使勁兒地吹。
“碗太小，一碗一碗喝太慢了。”
“我又不會嫌棄你喝得慢，最後往後，我經常煮給你喝咯。”
“經常——”蒲老板笑聲嚇跑了窗外的麻雀，他扭頭看書房門口，門是緊閉的，福田叔並不在。他想要跟福田叔分享他的喜悅。關於她，隻有福田叔才會真心實意地替他開心。
大功告成。
晚飯後，他一定會給苗叔叔打電話。
心底的石頭落下來。
“爸爸，你慢慢喝，我要去洗個澡。”
她高興的時候，便會叫他爸爸。
“然後再好好睡一覺，你看你眼底，全是黑的。”
“晚上見。”
沾滿了灰塵汙泥的布鞋，在晶亮的大理石地麵，印下一串細細長長的腳印，一直延伸到二樓靠南那一間臥室。
樓上有一個小開水房，專門用來替她燒洗澡水。
汪嬸等水開的時候，順便又刷了一遍浴缸。海棠還沒有回來。她們有一年沒見了。偶爾海棠會給她打電話，除了講她自己又學了幾樣新戲，剩下的，便是說徐來的不是。
“她一邊纏著老爺不放手，一邊又跟葉醫生不清不楚。”
海棠對所有的人，甚至門口的叫花子都很好，就是不喜歡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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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她為什麼，海棠說八字不合。
她自己倒挺喜歡徐來，希望有一天，她能嫁到蒲家，做蒲家的女主人，跟爹爹也互相有個照應。
可是爹爹卻說，蒲家真正的女主人隻有一個，就是你媽媽。
他又不拒絕徐來。樣樣都給她最好的。
老年人的世界，真是讓人搞不懂。
汪嬸先把冷水倒進浴缸裡，然後一點點加熱水，末了叫她試水溫，等到她點頭說合適，汪嬸又問她要不要她留下來幫忙，她趕緊搖搖頭，要汪嬸把熱水放在浴缸旁邊的矮凳上，她要是覺得涼了，自己起來倒。
海棠在的話，她會讓海棠幫忙洗頭。
十歲，還是十歲那一年，海棠十二歲。她跟海棠泡在浴缸裡，彼此給對方洗頭，兩個人的頭發又多又密，非得有人幫忙，才能解開打結的地方。
掉落的頭發飄在水麵上。海棠說像淹死鬼。十分瘮人。
等她們洗完頭，汪嬸打掃衛生時，會將頭發撈起來，打成結，帶到廚房，扔進灶裡燒掉。
保平安的。汪嬸說。
後來每次闖了禍，抑或碰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海棠和她便一人拔兩根頭發下來，放到灶裡燒掉，希望能逢凶化吉，保佑她們平平安安過關。
不知道海棠又長高了沒有。
汪嬸走出去，順便帶好了門。她脫掉月白色的旗袍，看到手上的繃帶，愣了愣神，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忘了自己還有條受傷的胳膊。
千萬不能碰水。
那怎麼辦？
舉著胳膊洗澡？
她看著胳膊出神，今天是不是該去換藥了？還是明天？她糊塗了。
又想起旅館門口一地的黑糊栗子。
誰會想到江世起成天板著個臉，竟然會那麼幼稚？
元吉，不，貝多芬都乾不出這種事情來。
活該讓他在巡捕房裡關幾天。
她把胳膊舉得高高地，跨進浴缸裡，慢慢往下蹲，等水淹過肩胛，便停在那裡，胳膊仍舊舉著，像一尊雕塑。
頭發濕了一半，披在背上，沒有辦法抹洗頭膏。
水是暖和的。
她迷迷瞪瞪地想要打盹。
樓下汽車碾過碎石路的聲音。
是徐來？
她清醒過來。
臥室的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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