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揭露
書房應該比所有人以為的要小。南麵一扇落地窗，屋內桌椅沙發包括一應櫃子地毯，全是黑色，除了北麵牆上的一幅女人像。
畫像之豔麗，像是吸走了屋內除黑色以外的所有色彩。
女子微微側頭，眼神半嗔半怪，像是在催促什麼。
“江經理稍作片刻，蒲先生馬上就來。海棠，看茶！”福田叔放大了聲音。
一名穿對襟銀藍馬甲的年輕女仆端著白瓷茶盤進來，放到沙發前的茶幾上，“先生請慢用。”
劉福田抽出茶幾下的一個抽屜，裡頭裝滿了雪茄，他拿出兩根，放到雪茄架上，又從另外一個抽屜裡拿出一把雪白的剪刀，也掛到雪茄架上，“江先生請慢用。我先出去了。”
劉福田出去，順便帶上了書房門。
江世起掏出口袋裡的駱駝牌香煙，叼在嘴上，沒有點燃，他走到唯一的窗戶邊，窗外一叢半人高的光禿灌木，將窗戶環繞得嚴嚴實實，細看過去，樹枝上長滿了拇指長的尖刺。
他又扭頭看一眼蒲望石的書桌。
書桌與窗戶成斜角，書桌正掩在書架旁邊，屋外偷襲除非使槍，且槍法極好，槍口貼緊右邊窗沿，可能有一粒子彈的機會。
蒲望石當年顯然用心設計過。
屋外陽光正好，窗玻璃暖融融的，透過黑刺李能看見遠處的大葉黃楊。
“怎麼樣？蒲公館裡的風景還不錯吧？”
大笑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他心裡一驚，他竟然沒聽見他進來的聲音。
書房門已經掩上。
房間裡就他們兩個人。
蒲望石比他想的要高，幾乎跟他一樣高，他指著他，“江世起，你早該來看我！”
說完，他走到書桌後麵坐下，臉上仍有笑意。
“是江某禮數不周。望蒲先生恕罪。”
“哈哈哈，恕罪。哪裡就那麼嚴重。我也年輕過，知道年輕氣盛的滋味。坐，世起！”
他走回沙發跟前坐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米。
三米。
“世起今天來，是想求蒲先生辦一件事。”
“哈哈哈，你來求我辦一件事，”蒲先生好像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眼淚都笑出來了，邊笑邊說，“大世界，自從你跟你的兄弟接手後沒有請我去坐過一回。保護費，上海灘大大小小的場子給我八個點，你們呢？我從來沒看到過大世界的賬本。我要借錢給黃阿久參股，你拿一堆磚頭就把他給糊弄過去了。還有，哈哈，還有什麼，我不記得了，你們年輕人比我記性好！你說說，江世起，你說說看，你叫我怎麼幫你們？幫了你們，我自己怎麼在上海灘立足？大家都不用把我蒲望石放在眼睛裡。”
“世起並不是白叫蒲先生幫忙。”
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兩頁合同，向前，遞到蒲望石的桌上。
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成一米。
他立在蒲望石的書桌旁，不再坐回沙發上，“請蒲先生過目。”
合同裡開出了兩項條件。第一，蒲氏公司出資一萬大洋參股大世界，每月可拿到大世界 20 個點的利潤額；第二，徐來成為大世界影業公司與趙之路導演合作的第一部電影的女主角。
蒲望石將合同扔回桌上，身體靠向椅背，兩手交叉在胸前。
“世起，你讓我很為難啊。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是講究公平，我不喜歡趁人之危，強人所難。我更不喜歡攪到一些跟我沒什麼瓜葛的事情裡。”
“呂元吉今天下午就要槍斃了。世起並不是要求蒲先生放人，我希望您可以多寬限三日，等我找到真正的凶手，還元吉一個清白。”
“哈哈，我放人，”蒲望石又大笑起來，“江世起，你在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你的好兄弟被巡捕房抓了，放不放人是巡捕房說了算，我就算能幫上忙，也是豁出老臉去求他們呐。”
他盯著他，“蒲望石要是覺得世起開出的條件不夠合意，您可以往上添。”
蒲望石合上合同，站起來，走出書桌，走窗邊，看著窗外，“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現如今並不是特別看好大世界，更不在乎那麼二十點十八點的什麼利潤額。世起，這一次，我怕是幫不上什麼忙了。”
說最後一句時，蒲望石的臉從窗外朝向他，臉垮著，沒有任何笑意。
這才是真實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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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望石緊盯著他，他們兩個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蒲望石等著他求他，像其他堂口裡的人那樣，跪下來，痛哭流涕，然後感激涕零地變成隨他差遣使喚的另外一條狗。
而他懷中的匕首，刺中他的心臟，隻需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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