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很少見到葉懸濟如此悲觀。
到了晚上，吳媽白天那句話越來越清晰——“要是躺在床上的是你，你爹爹上山下海也會給你弄來。”
所以，她乾嘛不躺在床上生病呢？
再等下去，貝多芬別說瘸了，說不定命都沒了。
到時候她如何跟莫先生莫太太還有藺學姐交待？
事不宜遲。
她打開房間裡的窗戶，上海冬夜的寒風立刻像刀子一樣紮進屋裡，凍得人直發抖。她躺回床上，踢開被子，準備這樣睡一夜，躺了一會兒，卻並不十分見冷，抬手摸床邊的暖氣片，燙得她收手不及。
熱水在管道裡嘶嘶作響。
怎麼辦？
鍋爐房有人專門管理，如果她把暖氣砸了，父親很快便會知道她的用意，到時候說不定大發雷霆，再不管什麼盤尼西林了，得不償失。
怎麼辦？
隻能另想辦法了。
她把浴室裡備用的冷水全倒進浴缸裡，脫光了衣裳，就義一樣踏進冷水裡。
失去決心之前，她很快得出三個結論。
第一條，她無法從事機密的革命工作。不要說什麼拶指、跪火鏈、吊百斤，單是泡冷水就能叫她招供招得事無巨細。
第二條，水冷刺骨這話一點都不誇張，完全寫實。
第三條，她可能需要五瓶盤尼西林。也就是十根大黃魚。蒲家早晚被她敗光。
得出結論之後，她爬出浴盆，雙手抱胸，在暖氣管旁邊蹲了一小會兒，隻是一小會兒。
她又爬進了浴缸裡。
阿忠帶她去看過那個癱子董
她用全部的毅力把決心想得滾燙，期望它們能夠燒高哪怕一度水溫，完全沒有注意到屋子裡進來了一個人。
屋子裡沒有開燈，烏漆墨黑。
那人跟她同時驚叫。
啪一聲電燈撳亮。
是海棠。
“大半夜裡泡什麼澡？誰給你燒的熱水？窗戶還開著，你想凍死啊？”
海棠走過去關上窗戶。
“幾點了，海棠？”
“十一點多，三更不到。”
“你進來乾什麼？”
“老爺叫我來看你睡了沒，喔唷，蒲一一，你要死啊，用冷水泡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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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摸著水溫，跳起來。
“噓，海棠，你摸摸我的額頭，看燙不燙？”
“不用摸，一看就挺燙，燙到明天老爺就會把你送到六角亭去。”
海棠拿著水瓢，拚命往外舀水。
“海棠，海棠，別舀了！你聽我說，貝多芬生病了，醫院裡沒有藥，我爹爹也說市麵上找不到這種藥。你說我要是病了……他能說市麵上找不著麼？”
“老爺能說什麼我不知道。我隻曉得他能養出你這麼個白眼狼，一定是辛苦了好幾輩子才造夠那麼多的孽。”
“我這是幫他積德行善。”
“這話你當著老爺的麵講試試，看他打不打斷你的猴腿！”
“你幫不幫我？”
“不幫。”
“好海棠。”
“沒用。”
“海棠姐。”
“你要是病了，鞍前馬後伺候的人是我！”
“我會住進醫院裡。有葉懸濟照顧我，絕不麻煩你！”
“沒得商量。”
“我櫃子裡的衣服，你隨便挑。”
“沒地兒穿。”
“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卓別林的電影？我陪你去。”
“等我放假的那一天，自己去看。”
“我教 福田叔十年不放你的假！”
“太好了，我還要下樓跟老爺回話呢。”
她從水裡爬出來，光不溜秋地抱住她，“海棠，算我求你了。貝多芬要是出了事，我也活不成了。”
“上海這個地方，不管誰出了事，你都會活的好好的。”
“海棠你年紀輕輕，心腸這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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