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勇無謀
蒲一一坐在客廳裡看書，一麵等她爹爹回家。夜裡十點多，汪嬸端來一碗薄荷紫蘇豬肚湯，說是專治鼻塞，她沒喝，放在案幾上。放涼後的豬肚湯上飄著一層豬油花，看著直叫人反胃。自從在大世界醉酒以來，一切葷腥都叫人反胃。
她手中拿著巴金的新作《家》。她早就不看《Le Grand Meaulnes》了，Meaulnes 是個小赤佬，才見了人家姑娘一麵，就奮不顧身去找人家，還自詡為愛情。全天下的男人靠這兩個字不知道詐騙了多少姑娘。
比如欺騙安修女的那個什麼神父！
真讓人不齒！
回頭她要把這本書送給安修女引火。
海棠原本陪著她，坐在旁邊繡鞋樣，後來實在熬不住，睡覺去了。
為了貝多芬，她得熬得住。
爹爹夜裡十一點才到家，滿臉疲累。她手忙腳亂地幫汪嬸把廚房裡溫著的豬肚湯、銀耳羹和一小碟鹹菜，擺上餐桌。可爹爹並不餓，喝了兩口銀耳羹後，問她，“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我知道你想給我個驚喜。”她靠近他，抓住他兩側的衣裳，她爹爹個子很高，她隻到他的肩膀。
蒲望石乾笑，“什麼驚喜？你又想要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盤尼西林。我知道你幫我找到了。不要你花錢的，我花自己的錢。”
她抱出自己的烏木雕花首飾盒子，打開，裡頭滿滿當當的金銀茉莉、翡翠鐲子、鑽石耳環、紅寶石耳墜、珍珠項鏈、光瑞士手表就有三塊。
“嗯，我知道你很有些好東西。”
“夠不夠兩條大黃魚？”
“夠，兩條不止。光這幾粒紅寶石，就不止兩條。”
“那我跟你換兩瓶盤尼西林，爸爸，我們是一家人，不必斤斤計較。”
“不必斤斤計較，”她爹爹重複她的話，拍拍她的肩膀，“睡覺去吧，爹爹今天累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他不打算坐下來跟她多說兩句。從前他很願意這樣做。
他的眉頭擰著，眼皮耷拉，像一個 60 歲的老人，事實上他隻有 45 歲。
“明天盤尼西林就不在蒲氏倉庫了。”
“哦，消息倒挺靈通，誰告訴你的？”
“爸爸，重點不是誰告訴我，重點是我要兩瓶盤尼西林，現在就要。”
“現在就要。這麼著急。”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孤兒院有個孩子快死了，你不能見死不救。”
“孤兒院死的孩子還少麼？”
“別人我管不著，可貝多芬……”
爹爹沒有等她說完，步出餐廳，往自己的房間走。他的房間在一樓東邊，與書房相對。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她跟著他。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成年後幾乎沒到過父親的房間。
父親有父親的秘密。
烏黑的楠木門無聲地打開，爹爹走進去。她要跟著，阿紅柔軟的身姿貼住門沿，低聲說： “小姐，老爺要就寢了。”
阿紅是貼身伺候她爹爹的人。
她仍往裡闖，“我有事。”
阿紅低頭退開，被老爺叫住，“阿紅，幫我脫衣裳。”
“是，老爺。”
她站在門口。
暗朱砂紋壁紙吸走了房間裡一半的光線，暗影之中，不止父親，連阿紅也變得陌生。
陌生她止步，喘不上氣。
也不是全無光亮。
案幾上的掐絲琺琅台燈背對著她，小光斑照著縐紗床賬上的牡丹提花。
縐紗帳捂得嚴實，捂著拔步床裡的另一種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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