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綢緞莊的夏平裁縫正在給蒲公館的丫頭老媽子們量尺寸，準備縫製新衣裳。另有一位樂雲鶴裁縫在西廂房給男人們測量。
蒲小姐已經統一好了顏色，汪嬸這一輩人一律穿緋紅上下兩件立領對襟短襖，配灰色圍裙，平底暗紋黑布鞋；年輕還未出閣的丫頭們，一律禾綠襯衫配直筒黑裙，腰頭要寬，頭上戴白色小帽，腳上是一腳蹬黑漆皮鞋。
男人們的衣裳統一是禾綠襯衫黑馬甲黑領結和西褲。
焦叔和丁伯說什麼也不願意穿洋人的玩意兒，犟到臉紅脖子粗，最後蒲一一讓步，他們兩人可以穿黑綢長衫。
再有十二天，便是蒲小姐的十八歲生日了。
蒲公館裡上上下下，在蒲小姐的各項要求下，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著。
首先，所有人衣服要統一。
其次，要有花。玫瑰、百合、山茶和臘梅，要搭配著擺滿蒲公館的花園，會客廳裡隻許擺放茉莉花。冬天找不到玫瑰、百合還有茉莉？這不是她該操的心，她的任務是提要求。
一開始，蒲望石很有些擔心女兒不願意鋪張大辦，後來又後悔自己應允她——你隻管提要求，剩下的，爸爸來安排。
鮮花的事宜，連夜安排人上廣東、雲南急采。
花匠丁伯提議，不如把百合換成溫室裡的蘭花。
“蘭花像正在腐爛的屍體，一點都不吉利。”
嚇得丁伯再也不敢開口了。
廚子分中式和西式，中式的又分魯菜、湘菜、粵菜、徽菜、蘇菜、閩菜等。
請哪些客人？
當然是越多越好。最好請來全上海灘的人。
蒲小姐過生日，理應普天同慶。
一律不許收禮，且要在門口設置回禮台，每位參加蒲小姐生日宴的客人，都能得到一份小禮物。
回禮究竟定鑲金玉手鐲還是法國香水，目前，她還在猶豫之中。
新新百貨的總經理已經接到通知，為防止事發突然，他先向法國香水商預訂了 2000 瓶茉莉香水。
手鐲有些麻煩，隻能現清點蒲氏公司旗下所有的典當行和金店，看看能找到多少款式差不多的手鐲。
為了能在《華報》上完美呈現蒲小姐的生日盛況，蒲小姐自掏腰包購買了三台德國相機，又聘請三位專業照相師屆時全程拍攝。
至於她的衣裳，萬祥綢緞莊的萬老板有一條壓箱底的祖傳蘇繡玻璃紗裙子，是當年乾隆爺所賜，萬老板替她改好了腰身之後，便掛在了她的衣櫥裡。同時擺在一起的還有一條棗紅天鵝絨掐腰大擺裙，一條徐來送的蔥綠敞胸禮服裙。
她還沒有想好穿哪一件。
柿子林旁邊辟開一處空地——從前是紫藤花架，紫藤花挪到了溫室旁邊——專門用來燃放煙花。
孤兒院的孩子們也都做了新衣裳。
蒲小姐一邊操勞自己的生日宴，一邊每天筆耕不輟地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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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嫿問她，“你這個生日，是不是憋著一股什麼氣在裡頭？”
“每個人的十八歲隻有一次，過了這一天，就表示你已經成人了。我希望它是一個結束，也是一個開始。”
這話聽起來怪有道理，可又好像什麼都沒說。
人生的哪一天不是結束？哪一分鐘又不是開始呢？
人類永不可能踏入昨天的河流。
這是時間的意義。
大世界出事的那天，看起來卻與昨天並沒有什麼不同。
門口照樣地人擠人，賭桌上的水晶燈照樣煙霧繚繞，蒙麵歌姬的哼唱照樣讓人有流淚的衝動。
江世起接到黃靖南的電話，告訴他有新的消息，需要火速見一麵。
黃靖南從不主動跟他打電話。這是他當初找他辦事時訂下的條件之一。
“一個小時之後，我來找你。”他說。
黃靖南在電話裡顯得很急躁，“恐怕來不及。你儘量快一點。我在石庫門三弄 8 號等你。”
放下電話，他坐在桌前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出門下樓，蒙麵歌姬的中午時段演出還有十分鐘開始，此時，元吉正單獨守在她的化妝室裡。
化妝室的門從裡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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