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小姐病危
中午的時候，他去石庫門阿媽家裡，想跟元吉和阿媽一起吃一頓飯，元吉已經離開了，阿媽決意不肯上館子，自己在小廚房裡給他包餃子。
吃完餃子，阿媽看他臉色疲累，執意叫他上元吉的屋裡歇一會兒。他半倚在元吉的床上，望著爐火發呆，煤球的間隙透出紅的光，不是火焰，空氣變形，像融化的糖，在周圍流動，漸漸地，他發現自己沉進了水裡，水是溫的，越沉越深，托住身體的重量，他不用呼吸，任憑水流將自己包裹，像是回到了母親的肚子裡。
他突然睜開眼睛，頭懸空靠在床頭架上，右側脖子還有後腰生疼，火鉗還握在手中。
窗戶透進來的光蒙上一層灰色。
門外已是傍晚的光景。
他竟然睡了這麼久，而且毫無夢境。
他又陪阿媽聊了會兒天，然後開車回玫瑰園。
吳媽和小貝都不在，他上樓洗臉的時候，樓下的電話響了起來，驚天動地。
他沒有下樓，隻管洗自己的臉，電話鈴聲終於停了。
洗完臉，他抽出一本法國的電影雜誌來讀，有用或者說他認為有用的信息很少，絕大多數頁麵都在介紹電影明星，隻有最後三頁有點意思，是法國過去十年拍攝的電影目錄，最新的一部是《la roue》，導演 Abel· Gance，電影時長叫他把右腿從疊著的左腿上放了下來。
567 分鐘。
肯定是編輯不小心弄錯了。
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致，他將雜質從頭翻到尾，查找跟《la roue》相關的消息，找到了另外一句話，這部片長 567 分鐘的電影，采用了創新的照明技術和快速剪輯……
他在心底算了一下，567 分鐘，9 個多小時，一個白天，還不包括中途離場吃飯上廁所，算上這些，一天的時間恐怕未必夠。
什麼樣的內容能夠吸引人在電影院裡坐一天。
上海灘的戲院隻能保持前半個小時的安靜，剩下的時間，要麼嗑瓜子，要麼聊天。
最後的二十分鐘，又會安靜下來。
不過法國，藝術的殿堂，興許那兒的人有兩副心肝。
快速剪輯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的思路格外活躍，下午在阿媽家睡的那一覺將過去幾天的疲乏一掃而光。
如果他能夠找到這項技術，製作一部電影最多兩個月，能夠節約一半的時間。
樓下傳來敲門聲。
伴隨著元吉的喊聲——“吳媽！吳媽！小貝！”
下樓的時候，他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七點五十五分，他一邊開門一邊說：“吳媽和小貝出去了。”
“世起哥，你在家！我打電話你怎麼不接？”
元吉衝進來。
“大世界著火了？”
“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一一不行了。”
“呂元吉，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不行了？把話說清楚。”他有些惱火。
“就是快死了！”
他捏住他的領子，“你上哪兒聽來的胡說八道，上午我去蒲公館她還好好的。”
“我還用聽！我一直在蒲公館呆著！就是這下午半天的事情，又燒了起來，也認不清人了。蒲望石已經叫人找楠木棺材了。”
“葉懸濟怎麼說？”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放心。蒲小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他鬆開元吉衣領的手卻禁不住發抖，“我，我上樓拿一樣東西。”
“油燈都點上了。”
“有時候病人不太喜歡太亮的燈。”
“哼，我都頭一回見到有人這麼自欺欺人。”
元吉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車子開到一半，他突然扯住他的胳膊，叫他停下來。
“什麼事？”
“我看你還是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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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的高見已經夠多了。”
“萬一一一真有個三長兩短……蒲老板……蒲老板肯定不會放過你，我看你還是走吧，找個地方避兩天風頭……我知道你不怕他，可大丈夫能屈能伸，沒必要這個時候跟他鬥氣……”
“我會記住這些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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