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山洞第一件事，他便去找泉池。
泉池還在，可池內別說熱水，連一滴水都沒有。
他以為自己記錯了地方，繞著四周走了三圈，才確信泉池枯竭了。
五塊褐色石板圍成的凹槽，滿是枯葉與蛛網。
與山洞裡其他地方毫無二致。
師父沒跟他說過泉水從哪兒而來，泉眼在哪兒而生。
他以為它就像這山洞一樣，世世代代而存在。
他在凹槽裡點起一堆火。火光將泉池四周照得如同白晝，他拿著匕首，一寸一寸的探尋，希望找到泉水流過的痕跡，再順著痕跡找到泉眼——說不定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泉池乾涸的時間太久。到處都是灰塵，擋住了一切痕跡。
怎麼辦？
他想起了別的辦法。
他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撿起幾塊巨石，扔入火堆，然後拿起洞內尚未腐朽的木桶，走出山洞擔水。
他不敢走遠，隻能將水桶放在竹屋前頭一處小指粗細的溪流底下，等流水灌滿水桶。
他重新回到山洞，洞內已經熾熱，充斥著鬆柏油脂的香味。他踩滅泉池裡的火堆，用幾根枯樹枝清掃泉池，洞內立刻塵煙彌漫，他趕緊停下來，走到她身邊，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對周圍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泉池與木床中間，隔著一道天然石壁。
他提了七桶水，才將泉池灌滿，又從火堆裡扒拉出石頭，拍打掉草灰，扔進泉池裡。
滾熱的石頭遇著冷水，吱吱作響。
所有的石頭扔進去，水溫勉強不刺手。
遠遠算不上熱燙。
他想在泉池附近生一處火堆加熱，可洞裡沒有間隙，火堆會很快耗儘洞裡的空氣。
隻能繼續往裡填燒熱的石頭。
黑色的石頭熱得更快。他翻起角落裡一塊黑石時，發現石罅裡粼粼地閃著光。
他用手摸了摸。
冰涼。
山中生活的日子在他的記憶深處鮮活起來。
蛇皮。
謹慎起見，他又挪開兩塊石頭，暗棕色的蛇皮上印著黑色的花紋。
從石罅裡露出的鱗片來看，這條蛇至少有碗口粗。
至於有多長，就不好說了。
蟒蛇。
普通的毒蛇長不了這麼粗大。
師父從前也說過，這山裡有條蛇，成了精了，尾巴至少有掃把那麼大。
它竟然盤在泉池底下冬眠。
在開春之前，沒有什麼好擔心。
怎麼能不擔心？
萬一……
他望一眼石壁後頭的貂絨被子。
世間萬事，最怕萬一。
頭一條，他絕對不會將她放在泉池了。
他試一試水溫，又升上來不少，他趕緊撈出熱石，使勁兒撥弄池水，生怕水溫過高，誘醒了冬眠的蟒蛇。
山洞裡到處濕漉漉。
師父如果不願意幫忙，他絕不會再出現。
再送她回去？
他會在半路失去她。
從前他不覺得山裡凶險。
無論白天黑夜，他成天在山裡遊蕩，師父不需要他操心，他想睡覺就躺下來，不管在哪裡都能睡著。
一切生靈走獸，你不去麻煩它們，它們也不會來招惹你。
除了熊和狐狸。
沒有遇到過蟒蛇。
師父說它隻挑深山裡無人的地方過冬。
“因為它要變成人的樣子。所以你不要到處亂跑，萬一被蛇精抓住，是要娶她的。跟許仙一樣。到時候我也救不了你。”
後麵那一句像是奶母恐嚇他的話語——你再哭，巷口的麻老虎就來把你拖走了。
他依舊哭到母親回家，一把將他摟入懷中。
麻老虎並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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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沒有亂跑——萬一哪天大人不再撒謊了呢？
那麼多個冬天，他一次也沒見過它。
如今，它卻不顧危險接近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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