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累誰知道
屋內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再響起後，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他兩手撐開狐裘大衣，擋在眼前，低頭看著足尖，走到洞口，“我要進來了。”
他緩慢地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三秒鐘的距離，他足足走了十步。
她並不在石凳上。
“一一？”
她在泉池裡。
他沒有發現，是因為她隻有頭發漂浮在水麵之上。
他跳下去，將她抱起來。
他們麵對麵地立在水中，他扶著她的腰，防止她再跌進去。
濕發遮住麵頰。她大口喘氣，攔住他的肩膀，推他，手指軟得像麵條。
如果她的眼內能夠噴出火焰，此刻他已成為灰燼。
“你再羞辱我，就算我殺不了你，我爹爹也會殺了你。”一句話，她斷成七節才，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她不止穿著藍底白色的衣裳，還套上了先前泡在水裡的那一套。
就這樣的工程而言，一盞茶的功夫，速度算相當快了。
他抽出懷中的匕首，捏住刀鋒，刀柄向著她，“你隨時可以動手，我絕不眨眼。”
他看著她的眼睛，她像鏡子一樣反射他的注視。
她握住刀柄。刀鋒離開他的手指。刀尖前進，穿過熱氣，落到他肩上。
像小貝的木刀砍在他身上。
匕首滑落水中。刀刃閃爍。
他快速地拈起來，重新遞給她，“再試一次。”
她奪過刀柄，這一次連握都沒握住，匕首又跌了下去。
他撈起匕首，“哐啷”一聲扔到遠處。
“所以你才不能繼續泡在水裡，溫水會吞噬你的力氣，別說殺不了人，甚至無法說話。”
“不要你管。”
“我答應你爹爹，要將你完好無損地送回去。”
他先將她舉出泉池，斜倚在石頭上，然後將自己提出泉池，寒意從四周攏過來，她打了一個噴嚏。
今天，此刻，如果她開始發燒，別說師父，就算神仙也救不了她。
泡過泉池的動物不用擔心濕衣裳的問題，它們圍靠在石壁上，不消半天的功夫，身上的皮毛全部烤乾了。
他也可以把她放在石壁旁邊，可是她能夠堅持三分鐘嗎？
她穿了兩層濕衣裳。
“我要替你把這兩身衣裳脫下來。”
“你敢。”
“除非你自己有這個本事，我在外頭數到一百，如果你的衣服沒有脫完，我會進來幫忙。如果你再滾進水裡，我會睜大了眼睛看著你，一件一件幫你脫光。”
她的衣裳統統沒有扣扣子。
他數到六十九時，聽到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極小，如果不是他從小熟悉那種聲音，幾乎不會察覺。
他的匕首。
他走進去，寒光閃現，手掌擋住刀鋒，像是細的棘條滑過。
她跌進他懷裡。
她當然穿著衣裳。
一根細長的腰帶將匕首捆在她的手腕上。綁得鬆鬆垮垮。
要不是她衣襟大開，他幾乎要讚揚她的機智了。
“我們就不要浪費時間了。”
他扯下她手腕上的匕首，重新插入懷中。她努力站直身體，不倚靠他，哆嗦著拉著自己的衣襟，不再像鏡子一樣反射他的注視，她盯著別處。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無名怒火。攔住她的腰身，將她抱起來。
她渾身哆嗦。
他不想把唯一還算舒適的床弄濕。
他讓她立在床邊，拿狐裘大衣裹住她，然後抽出懷中的匕首，撕開她的褲腳，所有他覺得有礙她穿脫的地方，他都用匕首劃開了。
“我不會對一個瀕死的人感興趣。”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便離開了山洞。
師父已不在前院。火堆隻剩一點紅星，兔腿還架在樹枝上，小了一半，黑黢黢的。
他用木棍撥了撥火堆，一陣紅光騰起，他又往裡扔了些木柴。
火光不急不徐地升起，煩躁的心緒落下去。
他脫下濕的衣裳，站在清泉底下，拿木瓢舀了水往身上澆。
重新穿上濕衣裳，坐在火堆邊烤火。
那一晚，他沒再回山洞，地上墊了些枯草樹葉，倚著火堆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從夢裡凍醒，火堆已被露水浸滅，衣服和頭發都濕漉漉的，樹木影影綽綽，隻有山尖頂著一線橘紅。
他起身，活動四肢，用清泉漱口，又洗了一把臉。
然後穿過竹屋，走到中庭竹林時，腳步不自覺地輕下來。
像做賊一樣。
你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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