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人
一個月後，滬江大學新學期開學的第一天，校門口停滿了接學生放學的車輛，黃包車排在左邊，汽車排在右邊。時間不過才午後，參加完開學典禮的男女學生陸陸續續走出校門。
阿忠慣常把車停在梧桐樹樹蔭底下。蒲一一走到平常上車的老地方，此刻那裡停著一輛別的車，她四處張望，沒有看到阿忠。
興許來晚了。
“蒲一一，你的司機呢？要不要送你一程？”一輛白色的敞篷車子經過她身邊，駱元搖下車窗。
“謝謝，不用。阿忠來晚了，我等他一會兒。”
“哪有小姐等司機的道理？今天又發了那麼多的新書。上車吧，時間還早，我們先去逛百貨商場，再吃一客冰淇淋，然後我送你回家。”
“改天吧，我今天回家要趕稿，不然明天《華報》該開天窗了。”
“你的日子過得比我爸爸還要忙碌。”
駱元開著車子走了。
她抱著書站在路旁，等了一會兒，書實在太沉，她將它們放到身後的石椅上，接上學生的車子絡繹不絕地從她麵前駛過。
“死阿忠，看我回去不告訴福田叔。”她踢了踢路邊的石子兒。
叫洋車的話，需要走出軍工路再往左，一直走到中原路上，才能攔到洋車。抱著書本，她是決計走不過去的。隻能站在原地乾等。早知道剛剛便搭駱元的順風車。
“死阿忠。”她又罵一句，索性坐到石椅上，做好長久等待的打算。
除了等，也沒有別的辦法。麵前經過的車輛，竟再沒有認識的同學了。
人多車多，汽車喇叭聲一直響個不停。
後來車少了，人也不剩幾個，一輛車子的喇叭仍舊響個不停，吸引了在場的人的注意。
包括蒲一一。
她看不見車牌也看不見司機，但是那輛車子的紅色車門看著眼熟，因為江世起也有一輛。
“開新款車子了不起麼？非要叫得全天下的人都聽見？”
她不甚在意，繼續扭頭望向路的儘頭，阿忠連個影子都沒有。她摸一摸身旁的書本，漸漸升起走到中原路攔洋車的決心。
紅色車門打開，裡頭走出一個穿西裝的人，這樣的天，穿西裝肯定汗流浹背，不過蒲一一沒有注意，她一直翹首望著路的儘頭。
直到穿西裝的人走到她跟前，手上拿著帽子，說：“小姐，要搭順風車麼？”
她才回過神來。她看他一眼，沒有激動，甚至沒有驚訝，她搖搖頭，“不用，謝謝。”
自從上次從天馬山回來，兩個人在蒲公館門口分別，整整一個月，他沒有任何音訊，也沒有聯係過她。
他坐到她旁邊，胳膊肘架在膝蓋上，望著前方，“生氣了？”
她當他是空氣，是自說自話的瘋子。
“我的事情辦完了。”
跟我沒關係。
“今天很熱。真想不到上海的秋天還這麼熱。”
跟上海的秋天沒有關係，是你穿太多，看看，整個滬江大學，誰在穿西裝？
故作英俊瀟灑，實則叫人作嘔。
當然，她不會讓他看出來她在想什麼，她隻顧著盯著遠處——阿忠，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時間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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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過去。
他正打算開口說第四句話時，她下定了決心，抱著書本站起來。
“我來拿。”
他伸手，她往右躲，速度太快，手又抓得不夠緊，書像紙牌一樣飛了出去。
石椅上兩本，椅子下三本，馬路上若乾本。
“你離我遠一點。”
她抬腳踹他，然後勾下身子撿書，他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拉入懷中。
她捶打他，“乾什麼？不許碰我。走開。”
掙紮中，他另外一隻手上的帽子掉了，露出底下的白玫瑰，一束紮得十分精巧的白玫瑰。
一個男人怎麼可以俗氣成這樣？她的火更大了，一把打飛花束，“我最討厭玫瑰花。”
花束散開，花瓣如雨。
“下回我帶茉莉來。”
“你帶什麼來都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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