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跟在葉懸濟後頭，往外走。
“一一？”江世起儘最大的音量喊她。
“我明天再來看你。”
“你不留下來，我不做這個手術。”
“大哥！”
“明珠，有些話我本來打算以後再跟你說，現在看來，提前說清楚對大家都有好處。你跟大哥生活在一起多久了？”
“三個月零十一天。”
“習慣這種生活麼？”
明珠點點頭。
“很好。我也看出你喜歡上海。而原本……我原本打算帶你過另外一種日子。”
“什麼日子？”
“我與一一蘇北分別後，我原打算偷偷找到你，帶你去廣州，我找一間學校教書，我們兄妹兩個過一種粗茶淡飯的生活。”
明珠咽了咽口水，“後來發生了什麼？”
“我發現我真實的想法是留在上海，不顧一切地想要留在上海。”
明珠的呼吸好似在針尖上。
“為了她？”
“沿路尋找你時，發生了一些事情，碰巧叫我又遇到了一一，看到她的那一刻，我下定決心，付出任何代價，我也要留下來跟她在一起。”
“哪怕叫你認賊作父，叫你喊殺死你一家四口的魔鬼為爹？”
江世起下頜磨動，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沒錯。”
“這不是我認識的大哥。也不是我爹娘的兒子。”
江世起重新望向天花板。
病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行人說話的聲音。
連葉懸濟都想不出合適的句子說句什麼，他站在那裡，看著蒲一一臉上閃過自責又悲傷的神情。
“你真有本事。你心裡一定已經樂開了花。”明珠的眼裡又閃出被鎖著時的瘋狂。
“明珠，你不用擔心，也不用跟你大哥吵架。我去法國的機票已經買好了，後天就走。”
“蒲一一你敢！”江世起從床上彈起來，滿臉通紅，強忍著疼痛下床，站立不穩，撞翻了旁邊的桌子，暖水瓶砸下來，哐當開裂，開水滾了一地。
“葉懸濟，走吧，你不是有事跟我說麼？”
她不等葉懸濟，低頭快速走出病房。
“蒲一一！”江世起赤腳踩過瓷片，追出去，她已經不見蹤影。
“一一！”
豆大的汗從他額頭滾下來，不知道是傷口疼的還是心慌，他正要朝西邊樓梯跑，被葉懸濟一把拽住，“你不要命可以，但是要事先簽署放棄同意書。”
“你以為你會有機會，對吧？”他逼近他。
“我隻當傷口疼影響了你的判斷，不會跟你計較這一次。”
明珠站在原地，眼神怨恨地看著他的狼狽。
他自知不應該在她麵前這樣失態。
“明珠，現在一切選擇權在你，我留在上海的唯一理由是跟蒲一一結婚，如果你覺得無法接受，大哥會帶你去廣州。你來做決定。”
“我寧可死也不會接受。”
“好，我們明天出發。”
明珠忍不住大哭起來。
“葉醫生，麻煩你替我辦理出院手續。”
“瘋了。全都瘋了。”
葉懸濟唯一能聯係上的人是呂元吉。
元吉趕到仁濟醫院時，江世起正拄著拐杖往外走，病號服外罩著一件灰色棉袍，看上去不倫不類，明珠拎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頭，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
“明珠，這就是你不懂事了，世起哥命懸一線，你怎麼在這個時候跟他鬨別扭？”
“元吉，少囉嗦，替明珠拿東西。”
“世起哥，你不能出院，下午安排了手術，聽葉醫生說，有幾粒霰彈離心臟很近。”
“我的傷勢我心裡清楚。葉懸濟向來喜歡危言聳聽。”
“你叫我看看你胸前的繃帶。”
江世起一把推過去，但沒將元吉推開。
“你這樣，興許熬不到明天就會失血過多而死。”
“如果你不幫忙，就別擋著路礙事。”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不為一一想麼？你要真這麼死了，一一一輩子過不去心裡的坎。”
“不會的，她後天就飛去法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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