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
葉懸濟替她檢查了身體，得出的結論是去年被綁留下的老毛病，並無大礙，但是葉懸濟堅持叫她多住幾天院，因為她看上去十分虛弱。
“不行，阿忠還躺在家裡，我怎麼能扔下他不管呢？”
“我已經找人將阿忠的屍體運回他鄉下老家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眼裡湧出淚水，撲簌一下滑落，“謝謝你，葉懸濟。”
葉懸濟想說一些輕鬆的話，終究沒說出口，隻說：“想要謝我的話，這幾天在醫院就多吃飯。你爹爹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怎麼能安心？”
“阿忠家裡還有什麼親人嗎？”
“聽說還有一個老母親和一個剛剛守寡的姐姐。”
“葉懸濟，”她扯住他的袖子，像從前有事求他時一樣，“我還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你說。”
“你幫我把蒲公館賣了。”
葉懸濟手中的聽診器差點滑落，“蒲公館是遭了搶，還不到要賣掉的程度，等你出院，我同你去看看缺什麼，再買回來就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看過蒲氏企業的賬簿，我爹爹積攢的銀錢，一大部分虧掉了，另有一部分送到了去往法國的波爾號上，已經找不回來。我想給阿忠母親還有海棠王媽焦叔他們一筆錢，但是我手頭的錢不夠。”
“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來替你辦。”
她又哭了起來，”不，你的錢是你的錢，我想給的，是蒲公館的一份心意，打從我住進蒲公館這些人就在，他們陪了我和我爸爸這麼多年，蒲公館我肯定支撐不下去，不能叫他們最後——“
“蒲公館是你爸爸一生的心血，也是你爹爹給你留下的唯一念想，就這麼賣掉了，他在九泉之下如何安身？”
“爹爹無一事不縱容我，他會讚同的。”
“好，就算他同意。賣掉了蒲公館，往後你住在哪裡？”
她望向窗外，秋天已到，白雲悠悠，“我一個人，不需要什麼排場，上海灘這麼大，找一處容身之所能有多難？”
“你真的不打算去法國了？”
“我去法國原是為了逃避，現在早已不必，乾什麼還要去受洋鬼子的氣？”
“好，我可以幫你賣掉蒲公館，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葉懸濟看她一眼，背過身體，查看病曆本，“你不許隨便找一處什麼容身之所，你可以住在我家，我一個人正嫌房子空蕩。我，我需要盯著你每天吃飯睡覺，養好身體。也算將來對你爹爹有個交代。”
“搬去葉宅？”
“你不必現在做決定，可以好好考慮，我當然更希望你留著蒲公館，錢的事情你實在不必擔心。”
“好啊，我答應你，隻要能快些出手蒲公館，籌一筆錢，怎麼樣都好。”
“你無異議？”
“住在你家裡，怎樣也比住青年女子宿舍強吧。但是有一樣——”
“什麼？”
“將來你交了新的女朋友，一定要提前跟我說，省得人家誤會。”
“我的女朋友，怎麼會誤會一個晚輩？”
她點點頭。
也是。
按照輩分，她本該管葉懸濟叫叔叔，隻是她從小調皮不願意罷了——他看起來太年輕，不像一個叔叔。
第二天，她正半躺在病床上看書，山本一郎出現在病房裡，拎著一隻水果籃，神色肅穆，消瘦許多。
“山本先生，你怎麼來了？”
“蒲小姐，我剛從日本回來，聽說了蒲先生的事情，深感惋惜。蒲先生是我見過的最有魄力的中國人，想不到竟——往後，你有任何地方需要幫忙，請儘管開口，山本一定竭儘所能。”
“多謝山本先生。你回日本，見到你妹妹了麼？”
“我妹妹，已經死了。此次回去，我是替她料理後事。”
同是天涯淪落人，她歎一口氣，“人死不能複生，請山本先生節哀。”
江世起正坐在桌前查看電影公司下半年的計劃，煙霧繚繞中，瞥見一名經理進來。
“大世界重新開張的事情準備得怎麼樣了？”
“新增了四台老虎機，後天英國人過來安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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