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
蒲一一去找白嫿，她早已不住女子青年宿舍，搬走後也沒有留下新的地址，她問街上的報童，有沒有最近的《華報》，報童搖頭，“許久沒有見過這份報紙。”
女子青年宿舍的掌櫃換了人，她留下老宅的地址，留下口信——萬一白總編回來，叫她上這個地址找她。
希望何其渺茫。
回老宅的路上，天陰陰的，像是要下雨，銀杏樹的葉子呈現一種慘綠。
她想，回家也是這樣坐在天井裡發呆，沒有太陽，天井跟屋裡一樣陰冷，倒不如在外頭多跑跑。
她跑去趕電車。
從閘北到報館林立的望平街需要坐兩趟電車，中間換乘的時候，她在路邊買了一個包子，包子餡裡有紅色的腐乳，看起來像腐爛的人的軀體，她想起夏天堆滿屍體的樹林。
胃裡一陣陣乾嘔。
她抬手打算扔掉，包子揚起的一瞬間，又收回手。她抖掉包子餡兒，將包子皮塞入口中。
《申報》的主編一如往常的熱情，她還以為他會拒絕見她，畢竟她不再是什麼蒲小姐。
“我看過你近來發表在《華報》上的文章，進步很大，明顯有了自己的觀點和態度。”
“您看《申報》還需不需要記者或者編輯——”
“抱歉，蒲小姐，我們報社最近兩年一直在縮減開支，暫時沒有增加人手的計劃。”
“那打攪了。”
她起身要走，主編攔住她，“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作我們的特約撰稿員。”
“真的？那太好了。我一定努力寫出有深度的文章來。”
“薪資方麵，特約撰稿員是沒有固定薪酬的，意思就是全憑稿費。”
“當然，我明白。我什麼時候可以上班？”
“明天就可以。”
她欣喜不已，想不到竟這樣順利，衝主編鞠了一個躬，“我一定不遲到。”
主編被逗樂，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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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果然下起了雨，雨不大，雨絲細密，下雨天的電車極難等，一兩個小時才有一輛，她滿不在乎地衝入雨中，迫不及待要將好消息告訴給海棠聽。
從公共租界到閘北，走了足足一個小時，推開院門時，她渾身濕透，卻冒著熱騰騰的汗。天井裡擺滿了大小不一的木盆，海棠正頂著雨投衣裳。
“海棠，跟你說，我被《申報》錄用了，他們答應我做特約撰稿人。明天就可以去上班。”她握住海棠冰冷通紅的手，睫毛上盛著雨水。
海棠直點頭，“我知道你今天會有好消息，剛剛在集市買了一隻燒雞，還有一樣好東西，等我投完衣裳，我拿給你看。”
她幫海棠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避雨的廊簷底下，投完衣裳，海棠去做飯，她負責將木盆收攏在廊簷下，雨滴滴在木盆裡，發出咚咚咚，沉悶如敲鼓，從前在女子青年宿舍時，雨打在雨棚上也是這種聲音，好一會兒，她才辨別出院門敲擊聲。
一定是葉懸濟！
她奔跑著過去開門。
自從她跟海棠搬進來，除了葉懸濟，再沒有別的訪客。
“葉懸濟，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一定是聞到了海棠做的——”
院門打開，傘下一張憔悴的女人臉。
不是葉懸濟。
沈竹青。
“一一。”
她不想看見這些人，推上門，沈竹青拿手擋住，她的肚子已經很大，幾乎伸到雨傘之外。
“走錯地方了，巷口在那邊。”她手指隨便一揮，又要關門。
“一一，我是專程來找你的，我想跟你談一談。”
“江太太，我們從來水火不容，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更是，沒有什麼好談，你走吧。”
“隻是幾句話。”
“說。”
“我們去新新百貨喝一杯咖啡怎麼樣？我知道你極愛那裡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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