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奔而下,鴿子在她腳邊飛起,陽光零星地在她臉上掠過,她奔到他麵前,帶著清新的初夏氣息。
他向她伸出手:“你好,秦小姐,我是童仲元。”
驚訝又懷念的回憶在她琉璃般的眼瞳中閃耀。
每天他們在港口驗收文物,傍晚在泰晤士河畔漫步;海德公園裡天鵝發出難聽的叫聲,她捂著耳朵燦爛地笑。在劍橋小鎮,他騎著自行車載著她穿梭在學院街巷中,把上學時的糗事當笑話告訴她。自行車清脆的鈴聲隨著康河的水波一層層地蕩漾。
他抬出手,擋住刺目的陽光。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的開始,結局會不會和現在不同。
不,停止吧,不要再想了。總是這樣妄想,沒有意義的妄想。他在心裡模糊地喊,必須接受,這就是結局。這就是,我們的結局。
彎過黑色古典鐵藝欄杆,走上台階,賀午拎著購物袋在一座喬治亞式的聯排別墅前按了門鈴。片刻後,她拿出鑰匙打開無人響應的大門。
雖然是古典結構的房屋,家具卻是個性現代的風格。賀午在門廊放下了購物袋,歎了口氣。還是這個樣子,上周剛整理過的房間又亂得不成樣子了。沙發上扔了幾件穿過的衣服,咖啡桌上是幾個沒洗過的杯子,冰箱裡的牛奶已經過期了,廚房的水槽裡留著不知道何時放的餐盤,油膩的水漬上飄著不知名狀的綠色黏液。
這種現象,是從童仲元半年前回到英國開始的。一開始,她以為是他出差半年太累了。回到倫敦那天,他來家裡打了個招呼,飯也沒吃就回去了。理由是想睡覺。那天他的確看起來很憔悴。後來他說要倒時差,閉門不出。兩周以後她意識到不對勁了。一個母親的直覺告訴她,並不是勞累那麼簡單。
表麵上看,他的生活漸漸恢複了正常,依然端莊得體。但是在看不到的地方,他正在改變。他的食量在減少,每次過來吃飯都像在完成任務。體型明顯削瘦了,話更少了。最重要的是以往他身上的銳意風發被不著痕跡的消沉取代了。她恍惚猜測,是不是他在中國遭遇了些什麼事情沒有說。佐證她這個猜測的是他的房間。房間是內心的投射。一向維護得整潔乾淨的房間變得淩亂不堪。她幫著打掃過幾次,卻沒幾天又恢複了臟亂的狀態。她明白了一件事,她能幫著整理他的房間,卻整理不了他的內心。
就在昨天,她想她終於找到了原因,所以她來到這裡,做最後的驗證。她前前後後地收拾完房間,已經到了做晚飯的時間。門響了一聲,童仲元回來了。
“媽,你來了?怎麼沒事先問我。”他脫下外套隨手扔在了沙發上。
賀午皺著眉把他的衣服拿起來掛到衣帽架上。童仲元注意到了他的不滿。
“等我有空了雇個人幫我打掃,以後你別幫我收拾了。”
“我是順手整理一下。我今天來是想找你聊聊。”
童仲元解開領口的紐扣,往樓上走去。這不是賀午第一次要找跟他聊了。
“改天吧,晚飯我不吃了,你早點回去吧,我爸在家等著你。”
“童仲元!你站住!”
他停住腳步,無奈地轉過身。
“真的沒什麼好聊的,你要我說幾遍。我很好。不就是房間亂一點麼,很重要嗎?”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聊房間的事。”
童仲元扶住頭:“元青花我也解釋過了。我不在乎這種虛名,剩下的上博自己會補。我想早點回來。”
“你不是很想超越我麼?機會就在眼前,你就這麼回來了?”
“我還年輕,超過你是早晚的事,這事不急。”
賀午失笑:“當初我叫你不要補不要補,你死活要補。好不容易缺片燒出來了,倒不急了?”
“此一時彼一時。事情都是動態變化的。”
“此時是哪時?彼時又是哪時?”
不想再跟她糾纏,童仲元沒有回答,徑自往樓上走去。
“童仲元!” 賀午再次喊住他,“你要是今天不跟我聊會後悔的!”
童仲元再次用手撐住了額頭,強忍住想走人的欲望,轉身下了樓梯,從冰箱裡拿了瓶啤酒打開,坐到了沙發上。
“行,聊吧。”
賀午冷眼看他,在一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在中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童仲元放下啤酒,雙手捂住了臉仰倒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壓鬱地吐出肺裡的濁氣。
“沒有。你要我說幾遍,沒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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