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發抖。
“所以管壁要厚,要用熟鐵反複鍛打。”嶽雲說,“不用多,先做五根試試。長度三尺左右,能兩人扛著走就行。”
“可鐵料……”
“去申請,就說我要的。”嶽雲語氣堅決,“戰後再補手續,現在管不了那麼多。”
周師傅一咬牙:“成!老吳,你躺著指揮,我去找鐵料!”
匠營再次忙碌起來。風箱拉得呼呼響,鐵砧上的錘擊聲密集如雨。嶽雲脫下甲胄,挽起袖子親自上手。他大學時在博物館做過誌願者,了解過古代冶鐵技術,但實際操作完全是另一回事。第一根鐵管鍛打到一半就裂了,第二根厚薄不均。
“少將軍,您歇著,我們來。”一個年輕鐵匠接過錘子。
嶽雲退到一旁,看著這些工匠在煙熏火燎中忙碌。他們的臉被爐火映紅,汗水順著下巴滴進炭火裡,發出嗤嗤的響聲。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問“做這個有什麼用”,隻是沉默地、拚命地乾。
因為他們信任他。因為他是嶽雲,是嶽帥的兒子。
這份信任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傍晚時分,第一根合格的鐵管出爐了。三尺長,碗口粗,管壁厚近一寸,重得需要兩人抬。嶽雲讓人試裝火藥——隻裝三分之一容量,怕炸膛。
試射選在營地最偏遠的角落。鐵管架在土堆上,用石頭固定。引線點燃時,所有人都退到二十步外。
嘶——
引線燒進火門。
轟!!!
巨響震得嶽雲耳朵嗡鳴。鐵管口噴出一團火焰,火焰裡裹著碎鐵和石子,打在三十步外的草人身上。草人瞬間被點燃,碎鐵嵌進草捆,有的甚至穿透了。
成功了。
但嶽雲笑不出來。他走近鐵管,管身燙得冒煙,但沒裂。然而他注意到,噴出的火焰和碎片是散射的,有效殺傷距離隻有二十步,再遠就散了。
“太近。”周師傅也看出來了,“要衝到這個距離,金軍的箭早就把人射成刺蝟了。”
“那就加長管子,用更細的鐵砂。”嶽雲說,“但今天來不及了。先把這幾根做完,戰場上……或許能用上。”
夜幕降臨時,嶽雲拖著疲憊的身子回自己帳篷。
陳小二打來熱水,嶽雲洗了把臉,水盆裡浮起一層黑灰。他坐在草席上,看著搖曳的油燈,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曆史走向,知道哪些人會死,知道哪些仗會輸。他以為自己能改變,可真正動手時才發現,改變一點細節都這麼難。火藥配方要調,引線要改良,鐵管要鍛打,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可能要人命。
而時間不等人。明天,太陽升起時,戰爭就會開始。
“少將軍,您吃點東西吧。”陳小二端來一碗粥,粥裡飄著幾片菜葉。
嶽雲接過,機械地往嘴裡送。粥是溫的,但他嘗不出味道。
“小二,你怕嗎?”他忽然問。
陳小二正在擦嶽雲的佩劍,聞言手停了一下:“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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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還來當兵?”
“因為恨。”少年抬起頭,眼睛在燈下亮得嚇人,“俺老家在相州,金狗打來時,爹娘把俺藏在炕洞裡。俺從縫裡看見,金狗把俺姐拖出去……後來爹娘也被殺了。俺躲在炕洞裡三天,等金狗走了才爬出來。”
他擦劍的動作變得很慢,很用力:“那時候俺就發誓,隻要活著,就要殺金狗。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嶽雲喉嚨發緊。曆史書上一個數字,可能就是一個小二的爹娘,一個小二的姐姐。而那些數字後麵,是成千上萬個小二。
“明天跟緊我。”嶽雲說,“別衝太前。”
陳小二咧咧嘴:“少將軍,您才是該跟緊張將軍,別衝太前。”
嶽雲想笑,但笑不出來。
夜深了,營地裡漸漸安靜。偶爾傳來馬嘶,或是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嶽雲躺在草席上,睜著眼看帳頂。
記憶又開始翻湧。這一次不是嶽雲或趙越的記憶,而是一種混合的、混亂的片段——
圖書館的熒光燈和軍營的油燈重疊;
;錯交聲打鍛錘鐵和聲擊敲盤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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