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嶽飛擺擺手，“去傷兵營看看。今日回來的斥候裡，有個叫馬六的，跟了我八年。他傷重，你去送送。”
“送送”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嶽雲聽懂了意思。
他退出隔間，帳外的夜風一吹，渾身冰涼。陳小二等在外麵，見他出來，趕緊遞上披風：“少將軍，張將軍讓您去傷兵營一趟。”
“知道了。”
傷兵營設在軍營最東側，離匠營不遠。還沒走近，就聽見壓抑的呻吟和痛苦的嘶吼。帳裡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裡彌漫著血腥味和草藥味混合的怪味。
十幾個傷員躺在地上鋪的草席上，軍醫和助手忙得腳不沾地。嶽雲一眼看見了那個斷臂的斥候——馬六。他躺在最靠裡的位置，臉色蠟黃，眼睛閉著，胸膛微弱地起伏。
“少將軍。”一個老軍醫走過來，手上全是血，“馬六不行了，箭上有毒，毒已入心脈。我們儘力了，但……”
“他醒著嗎？”嶽雲問。
“時醒時昏，清醒的時候不多。”
嶽雲走到馬六身邊蹲下。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道舊刀疤，從左眉劃到右嘴角，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猙獰。但現在這張臉平靜得可怕，隻有偶爾抽搐的眼皮顯示他還活著。
“馬六。”嶽雲輕聲喚道。
馬六眼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他的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聚焦，認出嶽雲後，嘴唇嚅動著想說什麼。
嶽雲俯身湊近。
“……東……東邊……”馬六的聲音氣若遊絲，“金狗……有……有會噴火的……鐵筒……比咱們的……大……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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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筒？什麼樣的？”嶽雲急切地問。
但馬六的眼睛又開始渙散。他伸手想抓什麼，嶽雲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掌心全是老繭。
“……告……告嶽帥……”馬六用儘最後的力氣，“俺……俺沒丟……嶽家軍的臉……”
他的手鬆了。
嶽雲握著他的手，感覺那點體溫迅速流失。旁邊有軍士拿來白布，輕輕蓋在馬六臉上。整個過程很安靜，沒有大哭大叫，像隻是完成一個流程。
但嶽雲看見，那個蓋布的老軍士手在抖，蓋完後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下眼睛。
“馬六家裡還有人嗎？”嶽雲問。
“有個老娘，在鄂州。”老軍醫說，“還有個兒子，十二歲，在嶽家軍學堂念書。”
嶽雲點頭，記下了。他起身，正要離開，突然想起什麼：“其他斥候呢？有沒有人看見馬六說的鐵筒？”
軍醫搖頭：“都問了，沒人看見。馬六是他們什長，一個人追那個金軍百夫長追遠了，回來時就這樣了。隻帶回那個油布包，話都沒說幾句就昏了。”
嶽雲走出傷兵營，夜風更冷了。他抬頭看天，夜空無星無月，隻有厚厚的雲層，像要壓下來。
陳小二跟上來：“少將軍，回去歇會兒吧，天快亮了。”
“你先回去，我走走。”
嶽雲獨自在軍營裡走。夜深了，大部分士兵已經入睡，隻有巡邏隊和哨兵還醒著。他們看見嶽雲，無聲地行禮，嶽雲也無聲地點頭。
走到匠營附近時，他聽見裡麵還有動靜。推門進去，老周頭居然還沒睡，正就著油燈打磨一支槍頭。爐火已經熄了，但鐵砧旁還散落著沒做完的活計。
“周師傅，怎麼還不休息？”
老周頭抬頭，眼睛通紅：“睡不著。想著多打一支是一支。”他放下銼刀，揉了揉手腕，“少將軍，您怎麼也沒睡？”
“剛去看了傷兵營。”
老周頭沉默了一會兒：“死了幾個？”
“一個，馬六。”
“馬六啊。”老周頭長歎一聲，“認識，相州人，跟嶽帥八年了。他爹也是當兵的，死在太原。他娘眼睛不好，他每月軍餉一半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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