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懂。”嶽雲語氣堅定，“就這麼定了。傷好了來找我。”
少年的眼睛裡重新有了光，雖然微弱，但至少不是一片死寂。他用力點頭，眼淚流得更凶，但這次不是絕望的淚。
嶽雲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他在一個老軍醫身邊停下，老軍醫正在給一個士兵縫傷口。針線穿過皮肉，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士兵咬著一根木棍，額頭上青筋暴起。
“麻藥呢？”嶽雲問。
“用完了。”老軍醫頭也不抬，“輕傷的不給用，重傷的優先。這點傷，忍著。”
嶽雲看著那士兵扭曲的臉，心裡發堵。他記得趙越那個時代，最普通的清創縫合都要打麻藥。而這裡，士兵們要生生忍受針線穿肉的痛苦。
“少將軍。”老軍醫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這才抬頭看他，“您要是看不了，就出去。這兒不是您該待的地方。”
“我應該待在哪裡？”嶽雲反問。
“在中軍帳，和嶽帥商量下一仗怎麼打。”老軍醫說得直白，“死人是常事，您得習慣。”
“我習慣不了。”嶽雲說，“我也不想習慣。”
老軍醫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您跟嶽帥年輕時真像。他當年也是，每打完一仗就要來傷兵營，一個個看，一個個問。後來……後來就不怎麼來了。”
“為什麼？”
“因為看多了，心會硬，也會碎。”老軍醫站起來，捶了捶腰，“您還年輕，能碎幾次？碎了再補，補了再碎，到最後就補不上了，隻剩個硬殼子。嶽帥現在……就是個硬殼子。”
嶽雲想起父親的眼神，那種疲憊的、深不見底的眼神。他一直以為那是久經沙場的沉穩，現在才明白，那可能是心碎太多次後，被迫長出來的盔甲。
“我還是要來。”嶽雲說，“不來，我會忘了我為什麼打仗。”
老軍醫沒再勸，隻是擺擺手，又去處理下一個傷員。
嶽雲在傷兵營裡轉了一圈。他給一個昏迷的士兵喂了水，幫另一個夠不到藥的士兵遞了藥瓶，聽一個老兵斷斷續續講他家裡的事——老母親八十了，眼睛瞎了，就等他回去養老。
“少將軍……俺要是回不去了……您能不能……幫俺捎句話？”老兵抓著他的手，抓得很緊。
“你說。”
“告訴俺娘……兒子不孝……不能給她送終了……讓她……別等俺了……”
嶽雲點頭，記下了老兵的名字和家鄉。他心裡默默發誓，等這場仗打完，他要派人去這些地方，給戰死士兵的家人送撫恤，送口信，哪怕隻是一句“你兒子沒白死”。
走到傷兵營最深處時，嶽雲看見一個人。那是個金兵，穿著殘破的皮甲，腿上中了一箭，被單獨關在一個木籠裡。籠子外有兩個宋軍士兵看守。
“這是？”嶽雲問。
“抓的活口。”看守的士兵回答，“本來要審，但軍醫說先治傷，怕他死了問不出東西。”
籠子裡的金兵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臟兮兮的，眼神裡全是恐懼。看見嶽雲，他往後縮了縮，嘴裡嘰裡咕嚕說著女真話。
嶽雲蹲下來，隔著木籠看他。這個金兵和他白天殺的那些沒什麼不同，一樣年輕，一樣怕死。如果不是戰爭，他們可能是農夫，是工匠，是某個母親的兒子。
“他會說漢話嗎？”嶽雲問。
“會一點。”看守說，“抓他的時候他喊‘饒命’。”
嶽雲看向金兵，用女真話說：“你叫什麼名字？”
金兵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嶽雲，顯然沒想到宋軍將領會說女真話。他猶豫了一下，小聲回答：“阿木爾。”
“多大了？”
“十九。”
“為什麼當兵？”
“抽丁……不來，全家殺頭。”阿木爾說得很慢，漢話夾著女真話，“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放羊……”
嶽雲沉默。他想，金軍裡有多少這樣的阿木爾？被迫當兵，不想打仗，隻想活著回家。而宋軍這邊，又有多少吳小柱、劉大有？他們也不想打仗，但他們有不得不打的理由——家園被毀，親人被殺。
戰爭就是這麼個東西，把不想打仗的人湊到一起，讓他們互相殺，直到一方死光，或者雙方都死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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