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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十年,春,汴京。
嶽雲的七十一歲生日過得很簡單。沒有宴席,沒有賓客,隻有嶽昭、嶽珂,還有幾個孫輩圍在靜雲軒裡吃一頓家常飯。嶽雲不愛熱鬨,也不喜歡鋪張。管家想張羅幾桌酒席,被他擺手拒絕了。
“家裡有什麼吃什麼。別折騰。”
管家應了,廚房便做了一鍋長壽麵,幾碟小菜,還有一隻清燉雞。嶽雲吃了半碗麵,喝了一碗雞湯,便放下了筷子。嶽昭的夫人抱著嶽承誌坐在一旁,小家夥已經三歲了,虎頭虎腦的,手裡抓著一塊糕,吃得滿臉都是。
“太爺爺!”嶽承誌舉著糕,搖搖晃晃地朝嶽雲跑過來。
嶽雲放下筷子,伸手接住他。小家夥撲進他懷裡,糕蹭了他一袖子。嶽雲沒有嫌棄,反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
“承誌乖,太爺爺抱抱。”
嶽昭的妻子連忙過來想抱走孩子:“太爺爺身子不好,別鬨。”
嶽雲擺手:“沒事。讓他待著。”
嶽承誌趴在嶽雲膝上,仰著頭,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太爺爺,你臉上為什麼有那麼多線?”
嶽雲一怔,隨即笑了:“那不是線,是皺紋。太爺爺老了。”
“老是什麼?”
“老就是……活了很多年,經曆了很多事。”
嶽承誌似懂非懂地點頭,又低下頭啃糕。
嶽雲看著他的小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當年抱著嶽珂的時候,嶽珂也這麼大,這麼小,這麼軟。一眨眼,嶽珂都四十多了,鬢邊也有了白發。時間過得太快,快得像流水,抓不住。
午後,孩子們都散了。嶽雲靠在軟榻上,蓋著一條薄毯,閉目養神。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洋洋的,照得他昏昏欲睡。但他沒有睡,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大宋的未來。和約簽了,北疆暫時安寧了。但鐵木真不會善罷甘休,他隻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到他的火器造好了,等到他的騎兵練熟了,等到大宋鬆懈了,他會再來的。
嶽雲睜開眼,看著屋頂。屋頂的橫梁上有一隻蜘蛛在結網,細細的絲線在陽光中閃著銀光。蜘蛛爬得很慢,但很穩,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嶽雲看著那隻蜘蛛,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也像這隻蜘蛛,一輩子在織一張網。這張網,是北疆的防線,是海防的炮台,是火器的研發,是人才的培養。他織了這麼多年,網已經織了大半。剩下的,該交給後人了。
嶽雲坐起身,拿起放在案邊的拐杖,站起身。他的腿不腫了,但走多了還是會疼。秦醫官說,年紀大了,關節退化,沒辦法根治,隻能養。嶽雲不信養能養好,但他也沒別的辦法。
他拄著拐杖,走到書架前。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忠武謀國錄》的手稿,二十卷,每一卷都用靛藍色的硬紙封皮包著,書脊上貼著標簽,寫著卷數和標題。嶽雲伸出手,手指輕輕滑過那些書脊,像是撫摸著多年的老朋友。
他抽出第十五卷,翻開。這一卷寫的是“治國”。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寫著:“治國之道,首在安民。民安則國穩,民亂則國危。安民之要,在輕徭薄賦,在嚴懲貪官,在興修水利,在推廣農具,在普及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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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這些字,沉默了很久。這些道理,他懂,太子趙愷也懂。但懂不等於能做到。大宋的官場,積弊太深;大宋的百姓,負擔太重。他用了十年時間,推行新政,革新吏治,推廣發明,才把大宋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但他不知道,他死後,這些新政還能不能延續下去。趙愷會堅持嗎?朝中的大臣會支持嗎?地方上的官員會執行嗎?
他不知道。所以他必須在書裡寫清楚,寫透徹,讓後世子孫知道,這些政策為什麼要推行,不推行的後果是什麼。
嶽雲合上書,放回書架。他又抽出第十八卷,這一卷寫的是“預判”。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寫著他去年添的那段話:“臣觀海外之勢,西有諸國,船堅炮利;東有倭國,狼子野心;南有蠻夷,反複無常。大宋的海疆,並不太平。臣請後世子孫,務必重視海防,造船鑄炮,訓練水師。海權在手,則大宋安;海權旁落,則大宋危。”
這段話,他寫得很克製。他想寫得更直白一些,但他不能。他不能說他知道幾百年後會發生什麼,他不能說西方列強會用堅船利炮轟開大宋的國門。他隻能這樣模糊地寫,寫“西有諸國,船堅炮利”。至於後世子孫能不能看懂,能不能重視,那就是他們的事了。
嶽雲合上書,放回書架。
下午,嶽昭端著一碗銀耳湯進來。
“祖父,喝碗銀耳湯。廚房燉了一上午,加了紅棗和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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